地牢。
陰冷,潮溼,牆壁上滲著水珠,在昏暗的油燈光線下泛著幽幽的光。
“李祁安!你這豬狗不如的畜生!雜種!下三濫的泥腿子!”
“放我出去!我要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把你碎屍萬段!”
她喉嚨裡發出不甘的低吼,手指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數道印痕,卻渾然不覺。
無法接受。
無論如何,她都無法接受自己如今的處境!
她罵李祁安的無恥下作,罵他手段卑劣,罵他身邊那些女人的狐媚,罵這該死的地牢,罵這冰冷的鐵欄……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惡毒詞彙,都傾瀉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嗓子徹底嘶啞,火辣辣地疼,渾身也因為激動和虛弱而脫力。
張清璇終於停了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骯髒的地面上。
粗重的喘息聲在地牢裡格外清晰,她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卻從瘋狂的赤紅,逐漸變成了一片死寂的灰敗。
累了。
不僅是身體上的疲憊,更是從靈魂深處蔓延上來的、無邊無際的倦怠和冰冷。
她呆呆地坐著,腦子裡亂哄哄的,過往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閃現。
她是張清璇!
姑蘇張家的嫡女,自幼天賦異稟,容貌絕倫,被家族寄予厚望,是被眾星捧月長大的天之驕女,所有的青年才俊都對她趨之若鶩。
即便是在人才輩出的滄瀾宮,她也是最精髓的弟子,備受師傅蘇曼卿的看重。
不,不僅僅是看重。
張清璇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而扭曲的快意,儘管很快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沒。
她想起那個總是溫言細語的師傅蘇曼卿。
那個女人,簡直是迂腐可笑!
守著滄瀾宮那點祖傳的規矩,明明有快速提升實力的《噬元訣》,卻因為其“有傷天和”、“根基不穩”而嚴禁弟子修煉。
真是愚不可及!
末世之中,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誰拳頭大,誰就是規矩!
想要真正掌控滄瀾宮,必須除掉蘇曼卿這個最大的障礙!
她利用蘇曼卿對她的信任,精心設計了一場“意外”。
那一戰很慘烈,蘇曼卿臨死反撲也讓她受了不輕的傷。
但她贏了!
隨後,她以鐵血手腕鎮壓了宮內所有反對和懷疑的聲音,順理成章地登上了宮主寶座!
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長老、執事,在她絕對的力量和狠辣手段面前,要麼臣服,要麼變成她《噬元訣》的養料!
那時的她,何等意氣風發!
執掌偌大滄瀾宮,身懷絕世魔功,俯瞰眾生,自覺已是這末世中冉冉升起的新星,未來必將踏著屍山血海,登臨絕頂,成為一方女皇,讓所有人都跪伏在她腳下顫抖!
所以,她回來了。
帶著“衣錦還鄉”的傲然和更大的野心,回到姑蘇城。
她要將這裡作為她霸業的起點,首先要解決的,就是那個曾經讓她家族蒙羞的李祁安!
在她看來,這不過是抬抬手指就能碾死的螻蟻,是她王者歸來路上,一次微不足道的熱身。
可現實呢?
現實給了她最響亮、最無情的一記耳光!
她看不起的李祁安,用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和方式,將她所有的驕傲、所有的謀劃、所有的實力,統統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她被戲弄,被敲詐,被擊敗,被廢掉異能,被像最低賤的俘虜一樣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裡!
更讓她幾欲發狂的是,她不僅成了階下囚,她最引以為傲、視為力量根基的異能和《噬元訣》,竟然被李祁安“封印”了!
她能感覺到氣海處那團原本活躍而強大的能量,如今死寂一片,被一層無形卻堅韌無比的力量牢牢鎖住,任憑她如何嘗試衝擊,都紋絲不動!
現在的她,空有曾經強大的記憶和技巧,卻調動不了一絲一毫的力量,虛弱得連這普通的鐵柵欄都掰不開!
真真正正成了砧板上待宰的魚肉,只能任人擺佈!
還有……那朵“黑蓮花”!
她下意識地抬手,撫摸著自己小腹下方,那個隱秘而羞恥的位置。
那裡,一朵線條詭異妖豔的黑色蓮花印記!
不痛不癢,卻彷彿烙印在靈魂深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束縛感和……歸屬感?
每當她試圖劇烈反抗或者凝聚精神時,那黑蓮似乎就會微微發熱,讓她心底升起一種莫名的戰慄和……服從的衝動?
這是李祁安留下的!
一定是那個惡魔在她昏迷或無力時,不知用甚麼邪法弄上去的!
這是比身體上的傷痕更讓她感到恥辱的印記!
象徵著她的失敗,她的被征服,她的所有權被剝奪!
“李祁安……李祁安!!!”
她低聲嘶吼著這個名字,她恨他奪走自己的一切,恨他將自己打入塵埃,恨他施加給自己的一切屈辱!
這股恨意,幾乎成了支撐她此刻沒有徹底崩潰的唯一支柱。
然而,恨意翻湧之間,另一個冰冷的身影,和更加刺骨的寒意,悄然浮上心頭。
父親……張謙。
那個在她慘敗被俘後,第一時間捲走家當,拋棄她獨自逃生的“好父親”!
為甚麼?
他明明身懷力量型異能!
從那些密室女人的描述來看,他覺醒的時間可能比自己還要早!
可他為甚麼一直隱而不發?
連自己這個女兒都瞞得死死的?
如果早知道父親也有異能,或許……或許她們父女聯手,計劃會更加周密,不至於敗得這麼慘?
不,以父親的性格,他恐怕根本不會全力助她,只會利用她……
一個更可怕、更讓她渾身冰涼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死死纏住了她的心臟。
母親的死……
真的是李祁安乾的嗎?
張氏……那個雖然有些蠢、有些勢利,但至少是真心疼愛她的母親。
當初她滿腔仇恨歸來,父親張謙聲淚俱下,言之鑿鑿地指控李祁安趁天災偷盜張家物資,被母親發現後狠下殺手。
她被喪母之痛和本就對李祁安的厭惡衝昏了頭腦,深信不疑,這仇恨也成為她找李祁安麻煩的重要動力之一。
可現在,結合父親那深藏不露的異能,結合他此刻冷酷無情的拋棄……
張清璇猛地打了個寒顫,一股寒氣從脊椎直衝頭頂。
母親張氏,性格強勢,對父親張謙常常頤指氣使,父親表面上順從,內心真的毫無怨言?
母親掌握了張家內務大權,是否在某些方面阻礙了父親的謀劃?
父親隱藏異能,所圖必然不小,母親知道嗎?
如果知道,她會同意嗎?
還有,父親指控李祁安,除了物資失竊,根本沒有其他任何證據!
一切都只是他的一面之詞!
不……不對。
張清璇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不可抑制地在她腦中成型。
會不會……害死母親的,根本不是李祁安。
而是……父親張謙本人?
他為了徹底掌控張家,或者僅僅是為了發洩長期被壓抑的怒火,設計害死了母親。
然後……順理成章地將這口天大的黑鍋,扣在了當時已經與張家結怨的李祁安頭上?
一石二鳥,既除掉了礙事的母親,又給了自己一個必須復仇的目標,將自己和滄瀾宮的力量牢牢綁在他的身上?
“不……不可能……虎毒不食子……他,他是我爹啊……”
張清璇下意識地喃喃否認,但聲音卻微弱得連她自己都無法說服。
這樣的人,真的做不出殺妻嫁禍的事嗎?
如果這個猜想是真的……
那她張清璇算甚麼?
張大笑話?
一個被親生父親利用來對付仇敵的棋子?
一個被矇在鼓裡、滿腔仇恨卻找錯了物件的可憐蟲?
一個在失去利用價值後,就被像垃圾一樣丟棄的棄子?
“噗——”
又是一口鮮血湧上喉頭,但這次她沒有噴出來,只是死死地嚥了下去,滿嘴都是腥甜的鐵鏽味。
她的恨意,原本清晰無比地指向李祁安。
可現在,這恨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盪開了混亂的波紋。
對李祁安的恨依舊刻骨,但其中摻雜了對自身無能、對命運捉弄的憤怒。
而更深處,一股對父親張謙的質疑和被徹底背叛的寒意,正在悄然滋生。
張清璇蜷縮在角落,抱著膝蓋,將臉埋入臂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