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來臨後的第七日。
肆虐了不知多久的暴風雪終於停了,室外的溫度回升到了零下十度左右,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
沒有太陽,只有一片混沌的、均勻的光亮,冷冷地灑在無邊無際的雪原上。
積雪深得驚人,曾經的官道、田野、屋舍,幾乎全都白色覆蓋,只留下一些扭曲起伏的輪廓。
風依舊刺骨,卻不再是那種夾雜著冰刀雪箭、能瞬間剝皮刮骨的嘶吼,而是發出一種低沉的壓抑聲音,卷著細碎的雪沫,掃過裸露的山岩。
短暫的,給大夏留下了一線生機。
厚重的玄鐵門在身後緩緩閉合,隔絕了裡面幾道交織著擔憂與不捨的目光。
江晚吟、秦語棠、顧芷晴三女留在堡壘內,這是李祁安的命令。
第一次下山,未知太多,他需要絕對的機動和自由。
門關上的瞬間,凜冽的空氣如同刮骨鋼刀。
但李祁安只是微微眯了下眼,體內渾厚的真氣流轉不息,輕易便將這足以凍死普通百姓的寒氣隔絕在外。
他身上不過一件單薄的錦衣,在常人眼中,這與找死無異。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住宅。
門縫裡,似乎還殘留著幾道緊緊追隨的目光。
她們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纏繞。
“公子!山下冰封千里,活物絕跡,務必小心!”
“公子,要不我和你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祁安哥哥,別去!我怕!”
李祁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種感覺,好溫馨。
李祁安目光掃過她們,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只留下三個字:“看好家。”
這座耗費了他大量心血、依仗空間異能囤積了物資、構築了防禦的山頂堡壘,是他此刻唯一的歸宿,也是必須守護的根基。
但同時他需要知道,這“舒適期”下,山外的世界究竟變成了何等煉獄。
下山的路早已被深達丈餘的積雪徹底抹平。
尋常路徑根本無從分辨。
李祁安並未費力去趟雪,他身影微動,每一次邁步,身形便詭異地出現在十數丈開外,落腳處只在厚厚的雪層上留下一個極淺淡、幾乎難以察覺的足印。
越靠近山腳,空氣便愈發死寂。
曾經炊煙裊裊、雞犬相聞的村落,如今只剩下輪廓模糊的雪包。
低矮的茅草屋大半被雪掩埋,只露出黢黑的、斷裂的椽子。
許多房屋的門窗早已碎裂,黑洞洞地敞著。
沿途的景象,印證了他最壞的預想。
雪地裡,開始出現姿態各異的人形雪人。
有的蜷縮在倒塌的屋角,雙臂死死抱在胸前,頭深深埋著,彷彿想把自己縮排大地;
有的僵直地倒在半開的柴扉旁,一隻手向前伸出,五指張開,徒勞地伸向早已空無一物的方向。
更觸目驚心的是,在一片相對空曠的雪地裡,一個婦人保持著跪姿,身體前傾,雙臂緊緊環抱著一個包裹在破舊襁褓裡的嬰兒,一大一小,早已被凍成了連在一起的、覆蓋著厚厚冰霜的雕像。
他們身上覆蓋著不算太厚的雪,顯然是暴雪停歇後才掙扎著出來,試圖尋找生機,卻終究沒能熬過這極寒的餘威。
凍僵的臉上殘留著絕望和痛苦,空洞的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無聲地訴說著末日降臨時的掙扎。
李祁安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目光掃過這些冰封的屍骸,眼底深處只有一片漠然的冷寂。
或許在意識深處有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但在這生存高於一切的末世,廉價的悲憫毫無意義。
末世第一劍,必須先斬聖母心。
資源有限,能力有限,系統的目標指向更高更遠的“救世”,而非眼前這些註定無法拯救的枯骨。
死寂的村落裡,並非全無活物。
李祁安的出現,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塊巨石。
“咯吱……咯吱……”的腳步聲,在這片死寂中顯得異常突兀。
“看!有人!”
一聲嘶啞的驚呼,從一個半塌的土坯房視窗傳來。
那窗戶被破布勉強堵著,露出一張枯槁、凍得青紫的臉,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雪地上那道移動的身影,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緊接著,更多被驚動的目光從雪堆掩埋的殘垣斷壁縫隙中透射出來。
“老天爺……他……他怎麼穿那麼少?!”
“是……是人是鬼?!”
“他……他好像不怕冷?”
竊竊私語聲,在死寂中蔓延。
無數雙充滿飢餓、絕望和最後一絲渺茫希望的眼睛,聚焦在那個在雪地上行走如常的男人身上。
很快,一個膽子稍大的男人推開被積雪堵住一半的木門,踉蹌地撲到雪地裡,對著李祁安的方向嘶聲哭喊:
“官爺!是朝廷派來救我們的嗎?求求您!給口吃的吧!救救我們吧!”
緊接著,旁邊另一扇同樣破敗的窗戶後,也響起一個更加虛弱的婦人聲音,帶著哭腔:
“仙長!是仙長下凡了嗎?求仙長大發慈悲,救救我們一家老小吧!娃兒……娃兒快不行了……”
哀求聲如同瘟疫般傳染開來,瞬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更多的窗戶被扒開縫隙,一張張麻木絕望或病入膏肓的臉孔貼在後面,貪婪又卑微地注視著雪地裡的李祁安,渾濁的眼睛裡燃起最後一點微弱的火光。
“吃的……給點吃的……”
“救命……”
“求求您……”
李祁安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偏移半分。
李祁安眉頭微蹙,腳步依舊未停,對這些哀嚎置若罔聞。
他沒興趣當散財童子。
物資有限,憐憫是毒藥。
他的目標很明確。探查情況,評估風險,為下一步做打算。
這些在系統判定中毫無價值、註定淘汰的生命,不值得他浪費哪怕一秒鐘的時間,更不值得他動用空間裡有限的資源。
他的無視,如同冷水澆滅了那些剛剛燃起的微弱希望火苗。
那第一個開口的枯瘦男人,看著那道身影毫無停留地即將走過他的窗前,眼中最後一絲希冀的火苗驟然被瘋狂的怨毒所取代。
極度的飢餓和絕望撕碎了所有理智和敬畏。
“呸!”
一口帶著血絲的濃痰狠狠啐在糊窗的破紙上,枯瘦男人整張臉都因極致的怨恨而扭曲變形,惡毒的詛咒噴湧而出:
“見死不救的畜生!穿得人模狗樣,心腸比這雪還冷!天打雷劈的玩意兒!
你不得好死!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看著我們餓死凍死,你良心讓狗吃了?!狗官!狗屁的仙長!”
“穿得這麼講究,肯定有吃的!藏著掖著,看著我們死!”
“狗東西!滾下來!把吃的交出來!”
“大家一起上!抓住他!他身上肯定有糧食!”
那些跪地磕頭的人,眼中也升騰起貪婪和瘋狂的兇光。
在飢餓和死亡的威脅下,人性中最醜陋的惡念被徹底點燃。
幾個青壯男人紅著眼,抓起手邊能摸到的木棍、石塊,嘶吼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李祁安撲來。
李祁安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如同寒冰。
他看著那幾個狀若瘋魔撲來的身影,看著遠處那些蠢蠢欲動的眼神。
“聒噪。”
一道冷冽的劍光,毫無徵兆地劃破灰白的空氣!
快!快到極致!
快到那些撲來的人影臉上的瘋狂和貪婪甚至還沒來得及凝固。
劍光一閃即逝。
李祁安彷彿從未動過,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劍,劍尖斜指雪地,一滴殷紅的血珠順著冰冷的劍刃緩緩滑落,滴在潔白的雪地上。
撲通!撲通!
幾聲沉悶的倒地聲響起。
那幾個衝在最前面的男人,動作瞬間僵硬,臉上的表情定格在猙獰與一絲茫然。
他們的脖頸間,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浮現,隨即鮮血狂湧而出,染紅了身下的白雪。
身體抽搐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
世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比之前更冷,更壓抑的死寂。
所有還在叫罵、還在蠢蠢欲動的人,如同被扼住了喉嚨,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們驚恐地看著雪地上那幾具迅速被染紅的屍體,看著那個持劍而立、眼神比冰雪更冷的男人。
恐懼,瞬間充斥著了每一個倖存者。
那一點剛剛燃起的惡念和貪婪,被這毫不留情的一劍,徹底斬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