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語棠獨自坐在靠窗的錦墊上,身上裹著李祁安送來的雪白的狐裘,領口一圈蓬鬆柔軟的狐毛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
她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窗外。
兩岸的垂柳只剩下光禿禿的褐色枝條,無力地垂向結冰的河面。
前日與顧有為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
他因江南糧倉盤查和異常天候調查的壓力而焦躁遷怒,那些冰冷的斥責、不耐的眼神,狠狠紮在她早已疲憊不堪的心上。
回孃家?
這個念頭在絕望中升起,帶著一絲逃離的衝動,卻未曾想,半路險些和女兒香消玉殞……
更未曾想,救她們於血火之中的,會是這個男人。
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驚懼、羞憤、一絲劫後餘生的感激,還有昨夜那懷抱殘留的的熱度與氣息,以及那隻“無意”劃過她腰後繫帶的手指……
種種情緒交織翻湧,讓她心亂如麻。
“娘!娘!”
清脆嬌憨的呼喚打斷了她的沉思。
顧芷晴提著鵝黃色的裙裾,腳步輕快地奔到她身邊,手裡還捏著一塊剛出爐、熱氣騰騰的梅花糕。
少女的眼睛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崇拜與歡喜,“李大哥說今日天晴,要帶我們出城去賞梅呢!聽說西山梅林開得正好!”
她挨著秦語棠坐下,親暱地蹭著她的手臂,“娘,您說……李大哥他是不是天底下最好、最厲害的人?”
那含羞帶怯、欲語還休的眼神,秦語棠看得分明。
女兒一顆心,已經牢牢系在了那個深不可測的男人身上。
秦語棠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抬手替女兒理了理鬢邊微亂的髮絲,聲音帶著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乾澀:“芷晴,李公子……恩情太重。我們母女,受之有愧。”
恩情?那男人眼中熊熊燃燒的,豈是“恩情”二字可以涵蓋?
那是一種要將她們母女倆連皮帶骨都吞下去的強勢。
她是有夫之婦……
這身份,如同無形的鎖鏈,勒得她喘不過氣,讓她本能地想在那灼人的目光下退縮。
可看著女兒純然信賴、充滿憧憬的眼睛,她拒絕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吱呀”一聲,雅間的門被推開。
李祁安走了進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雲紋直裰,外罩同色系輕裘,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厲,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清雅從容。
目光掃過,精準地落在秦語棠略顯蒼白的臉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深不見底。
“夫人,芷晴,”李祁安開口道:“我聽聞城西有處好地方,梅花開得極盛,正巧今日晴朗,去散散心如何?”
顧芷晴立刻雀躍起來,幾乎要拍手:“好呀好呀!娘,去吧去吧?”
秦語棠只覺得喉嚨發苦。
拒絕?在女兒充滿希冀的目光和李祁安看似溫和實則無形的威壓下,她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那男人深邃的眼眸裡,笑意之下是篤定,彷彿早已算準了她的退路全無。
秦語棠垂下眼睫,避開那令人心悸的視線,輕輕應了一聲:“好。”
……
一輛寬大舒適的馬車早已候在樓下。
車廂內鋪著厚厚的錦墊,暖爐燒得正旺,隔絕了外界的嚴寒。
江晚吟,這個總是沉默跟在李祁安身側、氣質清冷如霜的女子,已端坐在車廂一角。
她見到秦語棠母女,只是微微頷首,算是見禮,便再無言語。
車輪碾過被清掃過的、殘留著薄雪的青石板路,轆轆前行。
顧芷晴興奮地趴在車窗邊,撩開厚厚的棉簾一角,貪婪地看著外面銀裝素裹的世界,時不時發出驚歎。
秦語棠則端坐著,心神不寧。
李祁安就坐在她斜對面,閉目養神。
他存在感太強,即使閉著眼,那無形的壓迫感也瀰漫在溫暖的車廂裡,讓她如坐針氈。
馬車行了大半個時辰,漸漸遠離了喧囂的城區,道路兩旁只剩下覆雪的松柏和光禿禿的枝椏。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馬車終於緩緩停下。
“李公子,到了。”車伕恭敬的聲音傳來。
秦語棠心中猛地一跳,她下意識地看向李祁安。
只見他緩緩睜開眼,他並未理會車伕,反而先一步利落地下了車,然後轉過身,極其自然地朝車廂內伸出手,掌心向上,目標明確地遞向自己。
秦語棠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將手輕輕搭了上去。
就在她雙腳落地的瞬間,一陣裹挾著雪沫的寒風撲面而來,吹得她鬢髮微亂,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幾乎是同時,一件帶著體溫的狐裘披風便落在了她的肩上,沉甸甸的暖意瞬間包裹了她。
李祁安抬起手,動作自然,拂去她肩頭被風吹落的幾點雪沫。
“當心風寒。”
李祁安低聲道,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秦語棠身體微微一僵,臉上騰起一絲熱意,慌忙想退開一步:“多謝公子……”
接著把顧芷晴與江晚吟依次扶下馬車。
畢竟不能厚此薄彼不是。
李祁安的目光落在秦語棠震驚的臉上,唇角那抹笑意加深,帶著一絲洞察的瞭然和某種宣告般的意味。
“對了,之前曾化名李易,不過是為行方便。”
“真名,李祁安。”
李祁安?盜聖李祁安?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狠狠劈在秦語棠心頭。
饒是她早有預感此人身份不凡,也絕未想到竟是如此江湖上聲名鵲起的盜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