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吟亦步亦趨地跟在李祁安身後一步之遙，低垂著頭。
身上那套嶄新的靛藍棉布衣裙，下襬處被劉二粘稠的鮮血浸染出大片深褐近黑的汙跡，散發著若有似無的、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江晚吟的雙手垂在身側，指甲縫裡嵌著乾涸發黑的血痂，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殘留著僵硬和細微的顫抖。
她不敢看周圍行人或驚疑或害怕的目光，唯有前方那個身著青衫、步履沉穩的背影，將她與身後那片血腥的泥沼隔開，成為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李祁安沒有回頭，也沒有言語。
他的腳步卻並未朝著醉仙樓的方向折返，反而拐進了城南最繁華的坊市。
空氣中瀰漫的脂粉甜香、絲綢的柔潤光澤、以及金銀器皿的璀璨。
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了一家氣派非凡的店鋪前。
“雲裳閣”，黑底金漆的招牌高懸門楣。
兩扇雕花楠木大門敞開著，裡面陳列的布料在明亮天光下流淌著各色柔滑的光澤，如同擷取了一段段凝固的霞光。
進出的皆是衣著光鮮的夫人小姐，環佩叮噹，笑語盈盈。
江晚吟的腳步瞬間杵在原地。
她看著自己沾血的裙襬和汙穢的雙手，巨大的侷促和自慚形穢如同藤蔓般纏緊了她的喉嚨，讓她幾乎窒息。
她下意識地就想後退，想把自己藏進陰影裡。
“進來。”
李祁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江晚吟身體一僵，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灌了鉛般的腿，低著頭，幾乎是貼著李祁安的後背，跨進了那飄散著昂貴薰香、光亮得刺眼的店鋪門檻。
“哎喲！貴客臨門！快裡面請！”
一個穿著絳紫色纏枝蓮紋綢衫、體態豐腴的老闆娘扭著腰肢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職業化的熱情笑容。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李祁安那身沾染血跡青衫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隨即被他身上那股沉靜如淵、不怒自威的氣質所懾，笑容立刻又熱切了幾分。
而當她的視線轉到李祁安身後、那個低著頭、一身血汙的江晚吟身上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驚愕和嫌惡。
“這位…姑娘……”
老闆娘的聲音帶著遲疑和疏離，腳步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用手帕掩了掩鼻尖，“這身汙穢…怕是會汙了小店的料子……”
江晚吟感覺自己的臉頰燒得滾燙，恨不得立刻挖個地洞鑽進去，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李祁安彷彿根本沒聽到老闆娘的嫌棄和周圍那些的目光。
他徑直走向店鋪中央一處光線最好的區域，那裡懸掛著幾匹最為流光溢彩的綢緞。
他的目光銳利，掃過那些華麗的料子，最終落在一匹色澤奇特的錦緞上。
那錦緞底色是極深的、近乎墨色的藍，深邃如同子夜的天空。
然而，在明亮的光線下，隨著角度的變換，那墨藍的底色中竟隱隱流淌出大片大片絢爛的霞光，那種最純粹的落日般的橘紅！
兩種極致的色彩在絲綢的紋理間交融變幻，時而如深沉的夜幕，時而又似燃燒的晚霞，瑰麗得令人窒息。
“這匹。”
李祁安的手指點了點那匹霞光流雲錦，拿出一錠白銀，聲音平淡無波。
老闆娘臉上的嫌惡瞬間被驚愕取代，隨即湧上狂喜，連聲音都拔高了：“哎喲！公子好眼力！這可是小店壓箱底的寶貝，真正的‘流霞錦’！您瞧瞧這光澤，這紋理……”
她滔滔不絕地誇讚起來，彷彿剛才對江晚吟的嫌惡從未發生。
“就這樣直接給她試。”
李祁安打斷她的吹噓，側過身，目光終於落在如同受驚鵪鶉般縮在角落陰影裡的江晚吟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江晚吟身上。
江晚吟的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被李祁安那平靜卻不容抗拒的目光釘在了原地。
兩個伶俐的夥計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匹價值不菲的流霞錦。
老闆娘也換上了最殷勤的笑臉，親自上前，半是強迫半是引導地將江晚吟推搡到店鋪一側巨大的落地銅鏡前。
“姑娘，您瞧瞧！這料子襯您！保管您穿上是天仙下凡……”
老闆娘一邊口若懸河地奉承著，一邊將那匹流光溢彩的錦緞抖開，披在了江晚吟那身沾著血汙的靛藍衣裙外面。
冰涼的、柔滑如水的觸感瞬間包裹住江晚吟的肩膀。
江晚吟被迫抬起頭，看向那面光可鑑人的巨大銅鏡。
鏡子裡映出的景象，讓她瞬間窒息。
一個蒼白如鬼的影子。
頭髮散亂，幾縷粘在汗溼的額角，臉上毫無血色，嘴唇乾裂。
最刺眼的是，臉頰和頸側還殘留著幾道未擦淨的、暗褐色的血痕！
那身象徵著新生和潔淨的靛藍衣裙，下襬卻糊著大片猙獰的暗紅血汙。
而那匹流光溢彩、如同將漫天晚霞披在身上的華美錦緞，此刻搭在她身上，非但沒有增添半分光彩，反而將她所有的狼狽、汙穢和不堪，映照得纖毫畢現！
鏡中的自己，像一個剛從地獄血池裡爬出來，卻妄想披上神女羽衣的怪物。
卑微，骯髒，格格不入。
江晚吟猛地閉上眼，不敢再看鏡中那個讓她作嘔的自己，只想立刻將這身“華服”扯掉，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地方。
就在這時，一股沉穩的、帶著熟悉氣息的力量自身後靠近。
李祁安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她的身後。
銅鏡中，清晰地映出他高大的身影和她瘦小顫抖的輪廓。
然後，他伸出了手。
指尖帶著薄繭，輕輕拂過江晚吟披著流霞錦的肩膀，動作近乎隨意地替她攏了攏那華美卻刺眼的料子。
那觸感冰涼而粗糙，帶著一種奇異的電流，瞬間竄遍江晚吟的全身，讓她猛地一顫，幾乎要驚叫出聲。
緊接著，李祁安低沉的聲音響起：
“哭甚麼？”
“髒了，洗乾淨便是。”
李祁安微微俯身，氣息拂過江晚吟敏感的耳廓，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
“我李祁安的女人，”他的話語如同烙印，帶著強烈的佔有和一種近乎殘酷的期許，“必須是風華絕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