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萊佛士酒店外,上午九點整。
酒店正門前鋪了紅毯,但紅毯兩側站的不是侍者,是南洋聯邦憲兵。
沙袋沒有撤,機槍位也沒有撤,只是用帆布罩住了槍身。來往車輛必須停在路障前,代表團人員下車,交證件,開箱,過安檢。
英國代表團團長勞埃德爵士下車時,手杖在地面點了兩下。
他看著門口那道檢查線,抬起下巴。
“英國政府正式代表團不接受搜查。”
憲兵小隊長把證件冊合上。
“統帥部命令,所有進入會場人員接受安檢。”
勞埃德盯著他。
“你知道你在對誰說話?”
小隊長把手伸向旁邊的托盤。
“知道。下一位。”
英國隨員往前踏了半步,被兩名憲兵攔住。槍口沒有抬,但保險扣已經開啟。
勞埃德站了三十秒。
酒店門口的鐘走過半格。
最後,他把手杖交給隨員,脫下外套,走進安檢通道。
金屬探測杆從肩頭掃到皮鞋。
“懷錶。”
勞埃德從口袋裡取出懷錶,放進托盤。
小隊長檢查完,遞回去。
“可以進入。”
勞埃德拿回懷錶,沒說話。
紅毯盡頭,劉觀龍站在門內,看完這一幕,轉身往會議室走。
座位已經排好。
南洋聯邦席位在長桌正中,王悅桐的椅子背後插著紅底白星旗。左側依次是美國、法國,右側是英國。荷蘭沒有席位,只有一張給記錄人員用的旁聽椅,離主桌兩米。
布萊克特到得最早。他看了一眼座次,沒有提出異議。
拉圖爾坐下後,把鋼筆、便籤、資料夾排成一線。
勞埃德最後進來。
他看見英國席位被放在右側第二個位置,腳步停了半拍。
劉觀龍替他拉開椅子。
“爵士,請。”
勞埃德坐下時,椅腳在地板上劃出短聲。
十點整,王悅桐進場。
他沒有握手,也沒有寒暄。坐下後,他把一份藍皮檔案推到桌面中央。
“南洋聯邦起草的互不侵犯條約草案。各位看完,再談。”
翻紙聲響起。
勞埃德先翻到第三條,手指停住。
第三條寫得很短。
各簽署國承認南洋聯邦對馬六甲海峽享有完整主權,並承諾不以武力威脅、經濟脅迫、代理勢力滲透等方式干涉南洋聯邦內政及航道管理。
勞埃德把檔案放下。
“這一條,英國無法接受。”
王悅桐看著他。
“理由。”
“承認你們對馬六甲海峽的完整主權,意味著英國在東南亞所有通行權益都將受制於南洋。”
王悅桐把鋼筆放在檔案旁。
“受制於的前提,是你們想過來。”
勞埃德皺眉。
王悅桐接著說。
“你們想過來,就按南洋的規矩來。”
布萊克特把草案翻到第五條。
“統帥,美國認為,可以在條約框架內加入多邊保障機制。比如設立馬六甲航道監督委員會,由簽署國共同參與,確保商業通航穩定。”
王悅桐沒有反對。
“可以設。”
布萊克特剛要記,王悅桐補了一句。
“秘書處設在新加坡。主席由南洋聯邦任命。爭議事項,最終裁定權在南洋。”
布萊克特的筆停在紙上。
“這不是共同監督。”
“這是讓你們有地方遞意見。”
陳猛如果在場,大概會笑出聲。
劉觀龍低頭記錄,嘴角壓住。
拉圖爾沒有開口。他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在第三條、第七條、第十二條上做了標註。
第七條規定,任何簽署國不得在南洋聯邦領海外三百海里範圍內組織針對南洋的軍事集結。
第十二條規定,簽署國承認南洋聯邦擁有對海峽燈塔、引航、港務、巡查、稅務的統一管理權。
每一條都紮在英法過去幾十年的舊賬上。
勞埃德把草案推回桌中。
“統帥,這不是條約,這是要求英國承認東南亞秩序重寫。”
王悅桐點頭。
“你說對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王悅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舊秩序已經到海峽外三十海里了。再往前,它會沉。”
布萊克特抬頭。
這句話不是威脅,像一份航海風險提示。
談判從上午拖到下午。
英國要求刪除“主權”二字。
南洋不同意。
美國要求監督委員會擁有否決權。
南洋不同意。
法國要求將軍事集結限制從三百海里改為一百海里。
南洋只讓到二百五十海里。
勞埃德幾次提高聲音,王悅桐只讓劉觀龍把爭議條款另列。
下午兩點四十,通訊兵敲門,送進一張紙。
王悅桐看完,起身。
“休會十分鐘。”
他說完,走向隔壁通訊室。
門關上後,勞埃德立刻看向布萊克特。
“美國到底站在哪一邊?”
布萊克特合上檔案。
“站在美國商船那一邊。”
勞埃德的臉繃住。
“英美是盟友。”
“盟友不會把美國名字寫進照會,卻不告訴美國完整軍事計劃。”
這句話落桌,拉圖爾終於抬頭。
法國人沒說話,但他把鋼筆帽扣上了。
十分鐘後,王悅桐回到會議室。
他坐下後,把那張通訊紙放在手邊。
“剛收到命令回執。南洋魚雷機大隊已起飛,掛實雷,向英法聯合艦隊方向執行帶彈接近演習。預計一小時後到達艦隊上方。”
勞埃德猛地站起。
椅子撞到後面的牆。
“這是軍事訛詐!”
王悅桐看著他。
“艦隊還在三十海里外。你們叫施壓。飛機在二十五海里外盤旋,我叫演習。”
布萊克特低聲對助手說了幾句。
助手拿著資料夾離席,去了走廊電話間。
五分鐘後,助手回來,在布萊克特耳邊說完一句。
布萊克特把手裡的檔案合上。
勞埃德看向他。
“華盛頓怎麼說?”
布萊克特沒有避開。
“華盛頓不會授權武力支援。若英國艦隊因堅持推進遭受損失,損失由英國自行承擔。”
勞埃德的手按在桌面上。
拉圖爾這時開口。
“法國也不會在沒有美國支援的情況下擴大行動。”
勞埃德轉向他。
“拉圖爾先生,你代表的是法國,不是會計事務所。”
拉圖爾把資料夾推正。
“所以我更要知道,法國艦隊為甚麼要替英國面子買單。”
劉觀龍記到這裡,筆尖頓了一下。
這句話可以進正式記錄。
王悅桐抬手看錶。
“中場休息三十分鐘。三十分鐘後,若各方仍無簽署意願,本次會議結束。”
他停了一下。
“談判桌換到海峽上去談。”
三國代表離開會議室。
走廊盡頭的露臺被臨時清空。英法美三方站在窗邊低聲交談,南洋憲兵站在十步外,沒有靠近。
勞埃德壓低聲音。
“英國不能簽下‘完整主權’。”
布萊克特回得很乾脆。
“那就改詞。”
“改成甚麼?”
“優先管轄權。”
拉圖爾點頭。
“法方可以接受。只要實際權力條款不再擴大。”
勞埃德看著兩人。
“你們要英國獨自扛下失敗?”
布萊克特把煙盒拿出來,又放回口袋。
“爵士,失敗已經在門外等著了。現在討論的是,誰去開門。”
三十分鐘後,代表團回到長桌前。
勞埃德坐下時,聲音比上午低了。
“英國要求將第三條中的‘完整主權’改為‘優先管轄權’。”
王悅桐看向劉觀龍。
劉觀龍翻了翻條約文字。
“若第十二條保留南洋對燈塔、引航、港務、巡查、稅務的統一管理權,改詞不改意。”
王悅桐說。
“可以。”
勞埃德又說。
“軍事集結限制從二百五十海里降到二百海里。”
王悅桐沒有立刻答。
通訊室方向傳來電話鈴。
劉觀龍接起牆邊電話,聽了幾句,回來把紙條遞給王悅桐。
紙條上寫著,魚雷機第一中隊已進入聯合艦隊外二十五海里盤旋區,英艦未開火,全隊狀態正常。
王悅桐把紙條反扣在桌面。
“二百二十海里。”
勞埃德閉了下眼。
“成交。”
布萊克特提出最後一項。
“美國商船自由通航權,需在附屬議定書中列明。”
“可以。”
王悅桐說。
“自由通航,不等於免檢軍用物資。商業船隻可以走,軍火、軍隊、情報裝置,不在此列。”
布萊克特點頭。
“美國接受。”
拉圖爾要求保留法國在印度支那方向的民用航運保險結算通道。
王悅桐讓劉觀龍加進附錄。
“保險可以做,艦隊不能跟。”
拉圖爾簽下備忘。
傍晚五點五十二分,正式文字完成。
會議室裡只剩紙張翻動聲。
第一份由美國籤。
布萊克特寫下名字,蓋章。
第二份由法國籤。
拉圖爾簽得很快,蓋章後把鋼筆收進內袋。
第三份推到勞埃德面前。
勞埃德拿起筆,筆尖停在簽名欄上方。
整整五秒。
然後,他把名字寫完。
每個字母都壓得很重。
劉觀龍把檔案轉到王悅桐面前。
王悅桐最後簽字。
統帥部紅印落下,印泥壓在紙上,邊緣清清楚楚。
互不侵犯條約,籤成。
劉觀龍把正本夾好,放進公文包。他的動作很輕,扣鎖合上時,只響了一聲。
王悅桐站起身。
“各位可以通知艦隊了。”
勞埃德沒有回答。
布萊克特先伸出手。
“統帥,華盛頓會記住今天。”
王悅桐握了一下。
“最好記住條約。”
次日上午,英法聯合艦隊拔錨。
三十一艘軍艦依次轉向西北。
怒濤號、怒潮號奉命跟蹤監視至馬六甲北端入口外五十海里。
林震天站在怒濤號艦橋上,雙筒望遠鏡舉了很久。
遠處,英法艦隊的尾跡拉成幾道白線,越來越遠。
參謀問。
“司令,發回統帥部嗎?”
林震天把望遠鏡從右手換到左手。
“發。英法艦隊確認撤離,航向不變。”
參謀記完,又問。
“還寫甚麼?”
林震天看著海面。
“再加一句。”
參謀抬頭。
林震天說。
“馬六甲今日無戰事。”
電文送到統帥部時,王悅桐正在看另一份情報。
鄭啟明站在桌前。
“黑燈塔那支無國籍船隊,昨夜沒有返航。南線潛艇確認,七艘船改掛荷蘭商船旗,繼續向西北。”
王悅桐把英法撤離電文放到一邊。
桌面上,一邊是剛籤成的互不侵犯條約。
另一邊,是爪哇北岸來的新航跡。
他拿起紅筆,在南線航道上畫了一個叉。
“英法低頭了。”
鄭啟明合上檔案。
王悅桐看向地圖南端。
“現在,輪到荷蘭解釋黑燈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