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新加坡樟宜機場。
一架美軍運輸機降落在跑道盡頭,機身還沒停穩,地勤車已經靠了過去。
艙門開啟,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提著公文箱走下來。他叫布萊克特,國務院特使,頭髮梳得整齊,領帶夾上刻著一隻小鷹。
約翰遜站在車旁等他。
布萊克特剛踩到地面,約翰遜就開口。
“你來的時機很有意思。”
布萊克特停下腳步。
“甚麼意思?”
約翰遜把帽子扣回頭上。
“英國旗艦剛被南洋魚雷機從頭頂飛過去了一遍。”
布萊克特看向遠處港口方向。
“他們開火了嗎?”
“沒有。”
“南洋開火了嗎?”
“也沒有。”
約翰遜拉開車門。
“所以你還能坐車進城,而不是坐救護車去領事館地下室。”
布萊克特坐進後座,把公文箱放在膝蓋上。
車子駛出機場。
兩側道路上,憲兵檢查站已經多了兩層。沙袋、路障、機槍位全都擺在明處。美國車隊經過時,憲兵檢查了通行證,又用手電照了一遍車底。
布萊克特看著窗外。
“他們真準備打?”
約翰遜回答得很快。
“他們準備讓別人先打。”
布萊克特開啟公文箱,取出一份藍皮檔案。
“國務院最新評估。”
約翰遜接過,翻到最後一頁。
結論只有一句。
“在目前軍事態勢下,支援英法對南洋採取強制行動,將使美國在馬六甲的商業利益承擔無法接受的風險。”
約翰遜把檔案合上。
“這句話要是早三天發來,倫敦能少失眠三晚。”
布萊克特整理袖口。
“華盛頓不是怕失眠。華盛頓怕賬單。”
約翰遜笑了一下。
“這話像美國。”
……
上午十點,統帥部。
約翰遜和布萊克特被帶進會議室。
王悅桐坐在長桌另一端,桌上只放著一張海圖。海圖上,英法聯合艦隊的位置用黑旗標著,三十海里線旁邊寫著時間。
十一點四十八分。
英法停止推進。
約翰遜把藍皮檔案推過去。
“統帥,這是國務院授權我轉交的最新評估。”
王悅桐翻開,看完最後一句,把檔案推回去。
“美國打算怎麼做?”
約翰遜沒有繞彎。
“國務院認為,談判是唯一合理選項。”
王悅桐把手放在海圖邊緣。
“談判可以。”
約翰遜剛要接話,王悅桐繼續說。
“前提是英法艦隊退回科倫坡。”
布萊克特抬頭。
“統帥,這個要求可能過高。英法需要一個外交臺階。”
王悅桐看向他。
“誰在我門口架著炮談條件,不叫談判,叫勒索。”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約翰遜把手裡的鋼筆轉了一圈,又放下。
“如果美國推動艦隊後撤,南洋能給美國甚麼?”
王悅桐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鉛筆,在馬六甲航道上畫了一條線。
“美國商船,在南洋聯邦管轄下的馬六甲海峽,享有無條件自由通航權。”
約翰遜的坐姿變了。
布萊克特也停下了翻檔案的手。
王悅桐又說。
“美國投資企業,在南洋聯邦境內,享最優惠稅率。港口倉儲、保險結算、機械進口,單獨開清單談。”
約翰遜看了布萊克特一眼。
這不是調停費。
這是把美國從英法身邊拉到另一張桌上。
布萊克特問。
“是否包括戰略物資?”
王悅桐回答。
“不包括橡膠、錫礦、石油開採定價權。可以買貨,不能拿手伸進櫃檯。”
約翰遜點頭。
“這個框架,我需要馬上發回華盛頓。”
王悅桐把海圖推到桌中央。
“發。順便告訴華盛頓,英法艦隊越早退,美國拿到的東西越完整。”
約翰遜收起檔案。
“統帥,你很會談生意。”
王悅桐看著他。
“我不做賠本生意。”
布萊克特合上公文箱。
這一趟,他明白了。
南洋不是求美國調停。
南洋是在賣美國一個機會。
……
中午十二點二十。
美國駐新加坡領事館向倫敦、巴黎同時發出照會。
措辭不重。
但意思很清楚。
華盛頓不支援以武力方式解決馬六甲主權爭端,建議各方透過外交渠道協商,避免局勢擴大,影響國際商業航運穩定。
約翰遜看著電文發出,轉頭對布萊克特說。
“倫敦會罵人。”
布萊克特問。
“巴黎呢?”
“巴黎會先看倫敦怎麼罵,再決定自己怎麼跑。”
布萊克特把煙盒拿出來,又塞回口袋。
“你在新加坡待久了,說話也開始像南洋人。”
約翰遜回了一句。
“這裡的人不愛廢話。廢話在炮口下面活不長。”
下午兩點。
倫敦回電到了。
約翰遜讀到第三段,停了下來。
“怎麼了?”布萊克特問。
約翰遜把電文遞給他。
英國外交部指責美國在關鍵時刻動搖立場,損害西方陣營共同利益,並稱華盛頓此舉將被視為對盟友責任的背離。
最後一個詞很刺眼。
背叛。
布萊克特看了兩遍。
“他們瘋了?”
約翰遜把電文放下。
“不是瘋了,是發現賬沒人替他們付。”
布萊克特冷聲道。
“把這份轉回華盛頓。原文。”
“已經轉了。”
半小時後,巴黎回電抵達。
內容比倫敦短。
法國外交部沒有批評美國,只表示有必要重新界定三方協商框架,並建議在現有軍事態勢穩定前,避免任何單方面擴大行動。
布萊克特看完,笑了一聲。
“法國人開始找門了。”
約翰遜點頭。
“而且他們不想從英國開的門出去。”
……
統帥部,下午三點四十。
鄭啟明把截獲的英法外交通訊放到王悅桐桌上。
“巴黎私下向倫敦提出保留意見。核心內容是,法國不願在沒有明確交戰授權和美國支援的情況下繼續承擔聯合行動風險。”
王悅桐看完,把電文放在海圖南側。
“法國人在算自己的賬了。”
劉觀龍站在旁邊。
“倫敦還撐得住嗎?”
“能撐嘴。”
王悅桐拿起紅筆,在英法艦隊位置旁畫了一個小圈。
“炮彈、燃油、輿論、保險費,他們撐不了太久。”
鄭啟明又遞上一份。
“美國國務院兩小時內回覆約翰遜,同意推進南洋提出的框架。授權布萊克特向英法加壓。”
劉觀龍推了推眼鏡。
“美國準備拋開英法?”
王悅桐糾正。
“不是拋開。是先把自己的貨船拖出火場。”
陳猛從門口進來,正好聽見這句。
“那英法呢?”
王悅桐看向海圖。
“留在裡面等水。”
陳猛樂了。
“這美國佬,救火先搬自家保險櫃。”
劉觀龍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可以進非正式記錄。”
陳猛擺手。
“別記,我怕美國人看了誇我懂他們。”
……
馬六甲北端外海。
“威爾士親王”號旗艦會議室。
霍普金斯把倫敦最新指示扔在桌上。
維持當前陣位。
不得輕舉妄動。
等待外交解決方案。
參謀長看完後,沒說話。
拉瓦爾准將坐在另一側,手指壓著法國艦隊燃油消耗表。
“中將閣下,法國艦隊每多停一天,補給壓力都會上升。巴黎已經要求我重新評估風險。”
霍普金斯看著他。
“你想撤?”
拉瓦爾沒有否認。
“我想避免法國艦隊在一場沒有授權、沒有美國支援、沒有明確目標的行動裡承擔損失。”
霍普金斯盯著他。
“你想把鍋甩給我?”
拉瓦爾把檔案合上。
“英國是旗艦國。”
會議室裡,有英國軍官抬頭。
霍普金斯沒有發火。他把倫敦電文推到拉瓦爾面前。
“旗艦國也沒有交戰授權。”
拉瓦爾掃了一眼。
“那我們在這裡做甚麼?”
霍普金斯回答。
“給倫敦爭面子。”
拉瓦爾沉默了兩秒。
“面子燒燃油嗎?”
這句話太直接。
參謀長的臉色變了。
霍普金斯卻沒攔。他看向舷窗外的海面。
三十海里外,南洋的岸防炮還在等。
更遠處,魚雷機隨時能回來。
霍普金斯拿起鉛筆,在航海日誌邊上寫了一行。
“政治任務已超過軍事合理範圍。”
寫完,他把鉛筆放下。
這句話不會發出去。
但他要留在這裡。
萬一艦隊出事,至少有人知道,艦橋上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把船開進火裡。
……
下午五點十分。
布萊克特代表美國向倫敦、巴黎發出第二輪照會。
措辭從“建議”升到“強烈建議”。
同時,照會末尾加入一句:
若衝突升級導致馬六甲航運中斷,美國將不得不與區域內實際管轄方另行安排商業通航保障機制。
倫敦外交部收到後,會議室裡吵了二十分鐘。
戰時內閣的討論重點變了。
不再是要不要打。
而是怎麼退。
內閣秘書記錄下一句發言。
“我們不能以失敗者姿態撤軍,但我們也不能打輸。”
這句話被鄭啟明截到時,已經是傍晚六點四十。
他把抄件送進統帥部。
王悅桐看完,遞給劉觀龍。
“他們在找臺階。”
劉觀龍問。
“給不給?”
“給。”
陳猛皺眉。
“這麼便宜他們?”
王悅桐看向他。
“臺階給了,他們才會走。不給,他們就只能坐在門口裝死。”
陳猛想了想。
“也行。總不能真讓他們賴在海上過年。”
王悅桐拿起電話。
“接空軍基地。”
幾秒後,電話接通。
“魚雷機大隊,六架升空。掛實雷。高度三千米,在聯合艦隊二十五海里外機動待命。”
電話那頭確認命令。
王悅桐補了一句。
“不靠近,不投雷,不開火。”
陳猛問。
“這是給他們臺階?”
王悅桐放下電話。
“這是讓他們低頭看臺階。”
……
傍晚七點十五分。
“威爾士親王”號雷達室再次響起報告聲。
“空中目標六個,方位東南,高度三千米,距離二十五海里。航線盤旋。”
霍普金斯趕到雷達室,看著螢幕上的六個光點。
它們沒有逼近。
也沒有離開。
就在二十五海里外繞圈。
拉瓦爾站在他身後。
“南洋人在提醒我們,談判沒結束前,他們的魚雷也沒回倉庫。”
霍普金斯沉聲道。
“他們比倫敦懂談判。”
參謀長問。
“是否提高防空戒備?”
霍普金斯點頭。
“提高。但不許開火。”
他轉身走出雷達室,到了艦橋外。
夜色壓在海上,艦隊燈火被遮光板擋住大半。遠處看不見南洋飛機,只能在雷達紙上看見那六個點。
六個點,拖住三十一艘艦。
這不是戰術。
這是賬本。
……
晚上八點三十。
統帥部作戰室。
美國第三輪迴電送到。
華盛頓同意將“美國商船無條件自由通航權”和“南洋境內美國企業最惠稅率”列為後續正式談判基礎。
劉觀龍看完,問了一句。
“統帥,要不要公佈?”
“不公佈。”
王悅桐把電文壓在資料夾裡。
“牌還沒打完,先別翻底。”
鄭啟明拿著另一份急電走進來。
“巴達維亞方向有新動靜。”
屋裡幾個人都看向他。
鄭啟明把電文展開。
“黑燈塔今晚發出特殊燈語後,爪哇北岸有一支無國籍船隊離港。數量七艘,航向西北。船體吃水較深,疑似載有武裝人員或重灌備。”
陳猛把帽子往桌上一拍。
“荷蘭人真把腿伸出來了。”
王悅桐走到海圖前,手指落在爪哇北岸到馬六甲南側的航線上。
英法被壓在北面。
美國正在拆臺。
荷蘭卻想從南面遞刀。
王悅桐拿起紅筆,在那支船隊可能經過的位置畫了一道橫線。
“通知南線潛艇。”
鄭啟明已經拿起記錄本。
王悅桐說。
“確認船隊身份。查清裝載物。沒有命令,不準開火。”
陳猛抬頭。
“要是他們掛荷蘭旗呢?”
王悅桐把紅筆放下。
“那就更好。”
他看著海圖南端。
“第二封通電,可以寫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