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二十六分。
馬六甲北端外海,英法聯合艦隊重新起錨。
錨鏈收回的聲音在旗艦“威爾士親王”號艦艏下方響了很久。甲板水兵沒有交談,炮位旁的人全都戴著鋼盔,防空炮彈箱被開啟,彈鏈已經擺到炮座旁邊。
霍普金斯站在艦橋內,手裡拿著倫敦上一封電文。
電文沒有給交戰授權。
也沒有命令撤退。
這種命令最麻煩。
不許打,也不許退,還要讓艦隊繼續保持壓力。
參謀長走到他旁邊。
“中將,是否等待倫敦下一步指示?”
霍普金斯把電文折起,塞進大衣口袋。
“艦隊前進。”
參謀長停了一下。
“推進到甚麼位置?”
“三十海里。”
法國聯絡官拉瓦爾站在海圖桌另一側,聽完翻譯後,抬頭看向霍普金斯。
“中將閣下,三十海里已經接近南洋警戒圈。”
霍普金斯沒有看他。
“我知道。”
“若對方開火?”
“那就是倫敦要的答案。”
拉瓦爾沒有再說話。
艦隊開始推進。
三十一艘艦艇在海面上拉開隊形。驅逐艦在前,巡洋艦分列兩翼,補給船退在後方。“威爾士親王”號位於核心位置,航速八節。
它不是衝鋒。
它是在試探。
雷達室內,值班軍官盯著螢幕。
“南洋岸基雷達掃描訊號持續存在。”
“頻率?”
“未變。”
“方向?”
“仍指向旗艦。”
值班軍官把報告送上艦橋。
霍普金斯看完,把紙遞給參謀長。
參謀長看了兩遍。
“他們的火控系統開著。”
拉瓦爾插了一句。
“也許只是警戒雷達。”
雷達官搖頭。
“不是。波束寬度太窄,重複頻率穩定,這是炮兵火控雷達。”
艦橋裡沒人接話。
這意味著南洋岸防炮從艦隊起錨那一刻開始,就把旗艦套進了射擊流程。
霍普金斯走到舷窗前。
前方海面平靜,遠處看不見岸線。
但他知道,岸上有人正在等。
……
新加坡海軍司令部。
林震天拿著電話,聽完前沿監聽站的彙報,轉身看向牆上的大海圖。
“英法主力繼續推進。距離北端入口四十二海里,航速八節。預計一小時二十分鐘後進入三十海里線。”
參謀問。
“報告統帥部?”
“已經不是報告了。”
林震天拿起紅色電話。
“接統帥部。”
幾秒後,王悅桐的聲音傳來。
“說。”
“聯合艦隊正在推進。目標大機率是三十海里線。岸防雷達已經持續鎖定旗艦。”
電話那頭停了一拍。
王悅桐道。
“魚雷機大隊在哪裡?”
“關丹待命。六架掛實雷,六架備份。”
“起飛六架。”
林震天抬頭看了一眼參謀。
“高度?”
王悅桐說。
“低到他們能看見飛行員的臉。”
林震天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
“明白。”
王悅桐補了一句。
“不投雷,不開槍,飛過去。”
“如果英艦開火?”
“記錄彈道,公佈全世界。”
林震天把電話放下。
參謀站在一旁,沒忍住問了一句。
“司令,五十米?”
林震天扣好軍帽。
“五十米。”
參謀嘴角抽了一下。
“這活兒飛行員回來,怕是要罵娘。”
林震天往門外走。
“罵可以,別摔飛機。”
……
關丹空軍基地。
陳志遠已經坐進一號機駕駛艙。
六架B-25停在跑道一側,機腹掛著魚雷。地勤兵拆下戰雷頭保護套,把紅色布條塞進工具箱。
塔臺命令傳來。
“魚雷機第一中隊,準備起飛。”
副駕駛看向陳志遠。
“老陳,任務改了?”
陳志遠低頭看導航板。
“改了。原來是給人看魚雷,這回是給人看臉。”
副駕駛愣了一下。
“多低?”
“五十米。”
駕駛艙裡安靜了兩秒。
後座機槍手罵了一句。
“這是飛,還是貼海擦鍋底?”
陳志遠扣好氧氣管。
“別廢話。擦也得擦得漂亮。”
發動機啟動。
第一架飛機滑出跑道,隨後第二架、第三架跟上。六架B-25依次升空,向東繞行,再從海面低空切入。
高度表指標開始下降。
一千米。
五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海面從機窗下方貼過去。浪峰距離機腹不遠,魚雷掛架在氣流裡震動,副駕駛時不時看一眼高度表。
“老陳,再低就給魚剃頭了。”
陳志遠盯著前方。
“穩住。”
無線電裡傳來二號機聲音。
“二號就位。”
“三號就位。”
“四號就位。”
“五號就位。”
“六號就位。”
陳志遠按下通話器。
“全隊保持間隔。航向不變。目標,英軍旗艦。”
……
“威爾士親王”號雷達室。
螢幕邊緣出現六個目標。
值班軍官立刻抓起電話。
“低空目標,方位一一八,距離二十二海里,數量六,速度二百節,高度極低。”
艦橋警報響起。
防空炮位全部轉動。
高炮手把炮口壓低,跟向來機方向。彈藥手跪在炮架旁,手搭在彈鏈上。
霍普金斯走出艦橋。
海風把大衣下襬吹起。
他舉起望遠鏡。
遠處海面上,六個黑點貼著水面衝來。很快,黑點變成機身,機翼,機腹下的長條掛載物。
拉瓦爾站在他身後,聲音壓低。
“魚雷。”
參謀長問。
“是否開火?”
霍普金斯沒有放下望遠鏡。
“距離。”
“九海里。”
“繼續觀察。”
防空炮位旁,一個英國高炮軍士把手放在擊發杆上,拇指壓住保險扣。他能聽見炮座齒輪轉動的聲響,也能看見飛來的飛機越來越大。
七海里。
五海里。
三海里。
六架B-25沒有爬升,也沒有散開攻擊。
它們排成斜線,從旗艦艦艏方向切入。
“進入射程。”
參謀長再次開口。
霍普金斯的下頜繃住。
“不開火。”
兩海里。
一海里。
飛機的引擎聲壓到了甲板上。
第一架B-25從艦艏上方掠過,機腹距離桅杆頂端不遠。甲板上的水兵抬頭,看見機窗裡飛行員的側臉,看見機腹下那枚魚雷的金屬掛架,也看見南洋聯邦的白色星徽從頭頂劃過。
第二架。
第三架。
六架飛機接連掠過。
氣流震得艦橋玻璃發抖,甲板上的一頂水兵帽被卷飛,撞到炮盾上。
高炮手的炮管跟著飛機轉了一圈。
他的手一直放在擊發杆上。
命令沒有來。
四十秒後,六架魚雷機從艦尾方向離開,重新貼著海面拉開距離。
艦橋裡沒人說話。
拉瓦爾看著遠去的飛機,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他們的飛行員不怕死。這很麻煩。”
霍普金斯放下望遠鏡。
“更麻煩的是,他們知道我們不敢先開火。”
……
馬六甲沿岸,第三岸防炮臺。
地下炮室內,電話鈴響起。
炮長接起。
“目標確認。英軍旗艦。三號射擊引數。”
他結束通話電話,轉身下令。
“裝填。”
穿甲彈被推上裝彈機。
炮閂開啟。
炮彈入膛。
炮閂閉合。
炮塔內部的機械傳動開始運轉。炮管調整仰角,緩慢指向遠處海面。
同一時間,第七炮位,第九炮位,也完成裝填。
三座炮臺的火控雷達同時對準“威爾士親王”號。
觀測員報數。
“距離穩定。”
“航速八節。”
“目標未規避。”
“可射擊。”
炮長把手放在紅色開火鈕旁邊。
他沒有按。
命令只有兩個字。
待命。
……
旗艦雷達告警器響起。
雷達官衝進艦橋。
“地面火控鎖定。至少三個方向。”
參謀長拿起海圖筆,在三處訊號來源上畫點,再用線連向艦隊位置。
三條線交匯。
交匯點正好壓在旗艦當前位置。
參謀長抬頭看向霍普金斯。
“中將,我們在他們的交叉射擊區。”
拉瓦爾臉色變得很差。
“這不是警告。這是裝好子彈後,把槍頂在桌上。”
法國參謀透過通訊頻道聯絡本隊。
幾分鐘後,法方建議送到旗艦。
“當前態勢下,我方沒有進行首次打擊的法理支撐。對方反擊能力已獲證實。建議暫停推進,重新評估行動計劃。”
英國參謀長看完,嘴角繃了一下。
“法國人先退半步了。”
霍普金斯沒有評價。
他看著海圖上那個交叉點。
三十海里。
這個距離足夠近。
近到南洋的炮兵已經把他們算進了彈道表。
也足夠遠。
遠到他還有機會不把艦隊送進真正的火網。
“艦隊停止推進。”
參謀長立刻下令。
“全艦隊減速,維持陣位。”
霍普金斯接著說。
“發報倫敦。要求明確交戰授權。內容寫清楚,南洋空中魚雷力量已完成低空接近,岸防重炮已鎖定旗艦。若命令繼續推進,請授權我艦隊與南洋軍隊交戰,並確認英國政府接受主力艦戰損後果。”
參謀長看了他一眼。
“原文傳送?”
“原文。”
拉瓦爾在旁邊輕輕吐出一句法語。
翻譯官沒有翻。
霍普金斯聽懂了。
大概意思是,這鍋終於遞迴倫敦了。
……
統帥部作戰室。
沙盤上,英法艦隊的小旗被推到三十海里線。
林震天的電話接進來。
“魚雷機完成掠艦,六機全部返航。英艦未開火。”
王悅桐看著沙盤。
“岸防炮?”
“已完成鎖定。三座炮臺裝填待命。”
“英法反應。”
“法國分隊建議暫停。霍普金斯已要求倫敦明確交戰授權。”
王悅桐把小旗按住。
“停了?”
“停了。”
作戰室裡,陳猛抱著胳膊站在一側。
“他們膽子也就這麼大。”
劉觀龍推了推眼鏡。
“不是膽子,是賬本。旗艦挨一發,英國海軍部的賬就對不上。”
陳猛看向他。
“老劉,你現在說話比以前順耳。”
劉觀龍回道。
“因為今天不用寫深表關切。”
陳猛樂了一下。
王悅桐沒有笑。
他拿起鉛筆,在沙盤邊緣寫下時間。
十一點四十八分。
英法聯合艦隊三十海里線停止推進。
“他們內部在吵。”
鄭啟明把一份監聽抄件遞來。
“法方已經向巴黎單獨發報,要求確認是否繼續承擔聯合行動風險。美國領事館也在催問英方,為甚麼美方名字出現在照會里,卻沒有得到完整軍事計劃。”
王悅桐接過抄件。
裂縫已經出現。
不需要炮彈去砸。
只要讓他們各自看見自己的代價,裂縫就會自己往裡長。
下午一點三十七分。
倫敦回電抵達旗艦。
霍普金斯拆開後,只看了一遍。
內容很短。
維持當前陣位,等待外交解決方案。未經授權不得開火。
他把電文壓在海圖上,兩手撐住桌沿。
參謀長低聲問。
“中將,艦隊是否後撤?”
霍普金斯抬起頭。
“不後撤。”
“那我們做甚麼?”
“等他們吵完。”
他說的是倫敦。
也是巴黎。
更是華盛頓。
……
同一時間,統帥部收到前沿回報。
王悅桐把英法艦隊的小旗固定在三十海里外。
“他們不進,也不走。”
陳猛問。
“那咱們也等?”
王悅桐看向海圖南側。
爪哇北岸,三處燈塔位置被紅圈標出。
“等。”
鄭啟明剛要開口,通訊兵推門進來。
“統帥,巴達維亞急電。”
鄭啟明接過,展開。
他的手停了一下。
“黑燈塔發光了。”
作戰室裡所有人都看向他。
鄭啟明繼續念。
“爪哇北岸第三燈塔,今晚二十點起,將啟用特殊燈語。暗線判斷,接收物件不在荷蘭港內,而在海上。”
王悅桐走到海圖前,手指落在爪哇北面的航道。
那裡沒有英法主力艦隊。
但那裡,可以藏另一支船隊。
王悅桐把鉛筆放下。
“通知潛艇南線。”
“盯住黑燈塔照向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