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關丹空軍基地的跑道燈全部亮起。
十二架B-25轟炸機被牽引車拖出機庫,機輪壓過水泥地面,發出沉悶滾聲。
機腹下方,新增的魚雷掛架已經鎖死。
每架飛機兩枚五百三十三毫米魚雷。
地勤兵蹲在掛架旁邊,一人讀檢查表,一人用扳手複核螺栓。每讀一項,扳手就敲一下金屬殼。
“左掛架,保險銷。”
“在位。”
“右掛架,投放線路。”
“接通。”
“戰雷頭保護套。”
“起飛前拆除。”
領航員陳志遠爬進駕駛艙前,又從機翼下方繞了一圈。
他在國內飛過轟炸機,也飛過運輸機,來南洋以後執行過偵察、投送、夜航補給。
但他沒見過魚雷掛在自己飛機肚子底下。
這東西太重。
也太像一張賭桌上的籌碼。
陳志遠伸手摸了摸掛架固定螺栓,手套上的機油蹭在螺帽邊緣。他確認了三遍,才鑽進座艙。
副駕駛扭頭問:“老陳,怕不怕?”
陳志遠把耳機戴上,低頭檢查導航表。
“怕甚麼?怕它掉下去砸到魚?”
副駕駛咧嘴。
“那魚挺冤。”
無線電裡傳來基地塔臺的聲音。
“魚雷機大隊,等待統帥部通話。”
駕駛艙裡安靜下來。
幾秒後,王悅桐的聲音進入耳機。
“陳志遠。”
“在。”
“任務再確認一遍。”
陳志遠拿起通話器。
“十二機編隊,七千米高度北上。抵達馬六甲北端外圍後轉向東南,進入英法聯合艦隊雷達探測範圍。距離目標三十海里轉向返航。全程不投雷,不俯衝,不主動挑釁。”
“錯了一句。”
陳志遠停住。
王悅桐說:“不是不主動挑釁,是不先開火。”
駕駛艙裡沒人說話。
王悅桐繼續道:“我要他們的雷達螢幕上出現十二架帶魚雷的B-25。我要他們的參謀把航速、距離、規避半徑、防空彈藥消耗全算一遍。剩下的,不用我們替他們想。”
陳志遠看了一眼機腹方向。
“統帥,萬一他們開炮?”
“七千米高度,他們的艦載高炮夠不著。進入低空轉向段,不走直線。三機一組散開,讓他們找不到齊射角。”
“明白。”
“帶隊回來。飛機比魚雷貴,人比飛機貴。”
陳志遠握著通話器的手停了半拍。
“收到。”
塔臺下令。
“第一組,起飛。”
第一架B-25開始滑跑。
發動機聲壓過跑道邊的口令聲,機身沿著燈帶向前衝去。機頭抬起,主輪離地,腹部兩枚魚雷從跑道燈上方掠過。
第二架。
第三架。
十二架飛機依次升空,在基地北側完成編隊,爬升到七千米。
地面指揮室裡,王悅桐站在無線電臺旁邊,耳機掛在桌角。
牆上的海圖已經標出三條線。
空中魚雷機航線。
海面怒濤號、怒潮號前出線。
水下潛艇封鎖線。
鄭啟明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剛譯出的海軍電報。
“潛艇一號已抵達深水道西口。”
“二號呢?”
“正在下潛,預計八分鐘後到位。”
“三號?”
“已關閉主動聲納,進入被動監聽。”
王悅桐拿起鉛筆,在海圖上三個點各畫了一個圈。
“告訴林震天,三點成線後,深水道就關門。”
鄭啟明低頭記下。
“關門,但不上鎖?”
王悅桐看了他一下。
“鎖上,就是戰爭。現在先把門推到他們鼻子前。”
……
英法聯合艦隊旗艦“威爾士親王”號。
雷達室內,值班軍官原本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一杯黑咖啡。
螢幕上的掃描線轉過一圈。
北側邊緣出現一個光點。
第二圈,三個。
第三圈,十二個。
值班軍官放下杯子。
咖啡灑在記錄本邊緣,他沒顧上擦。
“空中目標,方位一六五,高度約七千米,數量十二,編隊飛行,航向北偏西。”
旁邊的雷達兵重新校準一次。
“距離八十海里,速度二百節以上。”
值班軍官抓起電話。
“叫醒司令。”
三分鐘後,霍普金斯中將走進雷達室。
他沒有穿外套,只披了一件海軍大衣,釦子沒系。
“報告。”
值班軍官指向螢幕。
“十二架飛機,正在接近我編隊外圍雷達圈。”
霍普金斯盯著那些光點。
“機型?”
情報官翻開飛機識別冊,又看了一眼回波強度。
“從速度和高度判斷,可能是B-25。問題在掛載。”
“說。”
“回波面積偏大,腹部掛載物長度異常。不是常規炸彈艙構型,更接近外接魚雷掛載。”
雷達室裡沒人接話。
霍普金斯伸手拿過記錄板。
十二架B-25。
每架兩枚魚雷。
二十四枚反艦魚雷。
它們不需要擊沉三十一艘軍艦。
只要命中旗艦,或者打癱一艘重巡,倫敦就得在議會里解釋為甚麼一次“航道管理行動”變成海葬名單。
霍普金斯把記錄板放回桌上。
“防空戒備。前衛驅逐艦拉開隊形。所有艦艇不許開火,除非受到攻擊。”
通訊官確認命令後跑出去。
法國聯絡參謀開口:“中將閣下,若他們進入攻擊航線,我們是否需要預先驅離?”
霍普金斯轉頭看著他。
“用甚麼驅離?”
法國參謀沒答。
霍普金斯替他說完。
“用炮彈。然後南洋人會說我們先開火。你願意把這句話簽在會議記錄上嗎?”
法國參謀把嘴閉上了。
霍普金斯走到發報臺前,拿起鉛筆,寫下第一版電文。
“南洋聯邦空軍已對我艦隊實施魚雷攻擊威脅……”
他看了兩秒,把紙撕掉。
第二版。
“南洋聯邦空軍出動疑似魚雷轟炸機編隊,接近我艦隊警戒範圍……”
他停筆,又劃掉“威脅”兩個字。
第三版。
“本艦隊於馬六甲北端外海探測到十二架南洋聯邦軍機,機型疑似B-25,掛載構型疑似反艦魚雷。編隊未進入攻擊距離,已轉向。建議倫敦重新評估南洋反艦能力及本行動風險。”
他把電文推給通訊官。
“發。優先順序最高。”
……
七千米高空。
陳志遠看著導航員遞來的位置板。
“距離目標四十海里。”
無線電裡,各機組按順序報數。
“一號正常。”
“二號正常。”
“三號正常。”
“七號右發動機溫度偏高,可繼續飛。”
陳志遠把航向盤向左修正三度。
“全隊注意,進入展示航線。不要下高度,不要亂隊形。讓他們看清楚。”
副駕駛低聲道:“這活兒真缺德。”
陳志遠看著前方夜幕。
“缺德的是他們三十一艘艦堵門。咱們這叫禮尚往來。”
機群繼續向前。
三十六海里。
三十四海里。
三十二海里。
陳志遠下令。
“全隊,轉向一二零。三機一組,間隔拉開。”
十二架B-25在空中分成四組,航線展開。雷達回波隨之分散,原本緊湊的編隊變成四個攻擊扇面。
“威爾士親王”號雷達室裡,值班軍官的聲音提高。
“目標分散!疑似進入魚雷攻擊隊形!”
霍普金斯的手按在桌沿上。
“距離?”
“三十海里。”
“他們還沒到投放線。等。”
下一圈掃描,十二個光點開始轉向。
它們沒有俯衝,沒有降低高度,也沒有繼續逼近。
它們在三十海里外劃了一個弧,離開艦隊正面。
雷達室裡緊繃的氣息鬆了一截。
霍普金斯沒有放鬆。
“他們不是打不中。是不想打。”
情報官低聲道:“南洋人在告訴我們,他們有這張牌。”
霍普金斯看著螢幕上遠去的光點。
“而且他們會打。”
……
同一時間,馬六甲深水航道下方。
三艘南洋潛艇完成部署。
一號艇停在西口外側,艇長把潛望鏡收回,壓低聲音下令。
“全艇靜音。非必要裝置停機。”
輪機艙的震動降下來。
水聽器兵戴著耳機,鉛筆在記錄紙上寫下螺旋槳節奏。
“北方大型艦群,距離遠。小型高速目標四個,正在靠近。”
二號艇發回短報碼。
“節點二就位。”
三號艇隨後回報。
“節點三就位。”
新加坡海軍司令部。
林震天站在訊號板前,把三塊紅色磁牌按上海圖。
三個點連成一條線,正好切住深水道。
參謀看著圖,喉嚨動了一下。
“司令,英法的大艦隻剩淺水道。”
林震天把帽簷往下壓。
“淺水道不是不能走。”
參謀接話:“但戰列巡洋艦吃水深,低潮容易擱淺。要是減速測深,就成岸防炮靶子。”
林震天點頭。
“這就是統帥要的局。不是打沉他們,是讓他們每走一步都得先寫遺書。”
通訊兵送來王悅桐的命令。
林震天展開看完。
“轉潛艇分隊。若掃雷艇強行進入封鎖區,允許警示音爆驅離。不得發射魚雷。除非對方先開火。”
參謀抬頭:“音爆?”
“訓練艇改裝過的水下爆聲彈。”林震天說,“炸不沉船,能把掃雷艇聲吶兵嚇到摔杯子。”
參謀沒忍住笑了一下。
“這玩意兒挺損。”
林震天回他:“省魚雷。”
……
英法聯合艦隊前方。
四艘驅逐艦組成掃雷先導隊,正準備向深水道入口推進。
第一艘驅逐艦的聲吶室突然報出異常。
“水下低頻噪聲,方位一九二,距離不明。”
“第二個訊號,方位二一五。”
“第三個,方位二四零。”
掃雷隊指揮官抓起無線電。
“旗艦,這裡先導隊。深水道入口疑似存在潛艇活動,數量三,位置覆蓋航道。”
訊息傳回旗艦。
霍普金斯看著海圖,手指在深水道上停住。
空中有魚雷機。
水下有潛艇。
岸上還有他們沒見過全貌的岸防炮。
這不是一個剛建國政權該有的海防體系。
但它已經擺在面前。
法國參謀還想開口,霍普金斯先下令。
“先導隊後撤五海里。不得進入疑似潛艇活動區。”
“艦隊減速。”
“準備下錨。”
英國參謀長看向他:“中將,倫敦給我們的任務是向海峽入口施壓。”
霍普金斯拿起鉛筆,在海圖上畫了一個圈。
“我們已經施壓。南洋也已經回答。”
參謀長壓低聲音:“若倫敦要求繼續?”
霍普金斯把鉛筆放下。
“那就讓倫敦把命令寫完整。寫明允許與南洋潛艇交戰,允許承受魚雷機攻擊,允許旗艦損失。一個字都不能少。”
沒人再說話。
半小時後,三十一艘軍艦在馬六甲北端入口外八十海里處停止推進。
錨鏈入水。
一艘接一艘。
金屬鏈條摩擦錨孔的聲音在夜海上傳開。
關丹統帥部。
鄭啟明把電報送到王悅桐面前。
“英法聯合艦隊停了。位置,北端入口外八十海里。前導掃雷隊後撤。”
王悅桐看完,把電報放到桌上。
“讓魚雷機返航後休整。潛艇繼續靜默。怒濤號、怒潮號保持前出線。”
“倫敦那邊?”
“他們今晚睡不著。”
鄭啟明收起檔案,剛要走,通訊室又送來一份急電。
來源不是潛艇,也不是海軍。
是巴達維亞暗線。
鄭啟明拆開,讀到第三行時,手停住。
“統帥。”
王悅桐抬頭。
鄭啟明把電文放到桌上。
“荷蘭總督府今晚召開秘密會議。會議記錄裡出現一句話——‘若英法艦隊受阻,荷蘭可提供替代登陸支點。’”
王悅桐看向海圖南側。
那裡是爪哇。
是巴達維亞。
也是渡場健二電報反覆指向的地方。
鄭啟明補了一句。
“暗線還提到一個代號。”
“甚麼?”
“黑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