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中,不知道誰先動了手,場面更加失控。
等陳猛帶著部隊趕到,強行控制住局勢時,
最大的那座倉庫已經燒塌了半邊。
大火被撲滅後,清點損失。
倉庫裡存放的大半水泥和部分從美國人那裡要來的鋼材。
都在高溫中損毀。
陳猛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親自帶人勘察現場。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他在倉庫後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發現了被燒黑的油布殘片,和幾處不正常的引火點。
這是人為縱火。
一個士兵在倉庫外的泥地裡有了新發現。
“團長,你看這是甚麼?”
陳猛走過去,藉著火把的光。
看到泥地裡插著幾根短小精悍的箭矢。
箭頭上泛著詭異的藍色。
是他熟悉的克欽山民用來射殺野獸的毒箭。
陳猛彎腰,用布小心地將毒箭拔出,握在手裡。
他感覺這幾根毒箭,燙得嚇人。
這不是意外,這是有預謀的挑釁。
他沒有耽擱,帶著物證。
連夜衝進了王悅桐的指揮部。
“師長!”
陳猛把那幾根還帶著泥土的毒箭重重地拍在地圖上。
“倉庫是被人放火燒的!
現場發現了這個!”
王悅桐正在通宵研究緬北的地形圖。
他拿起桌上的毒箭,看了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就是蘇達那個老東西乾的!”
陳猛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發抖。
“他這是在向我們宣戰!
先是抗拒法令。”
“現在又燒我們倉庫!
這是赤裸裸的破壞!”
“師長,不能再忍了!
我請求立即出兵,征討蘇達。”
“踏平他的寨子!
不給他點顏色看看。”
“以後誰都敢騎到我們頭上來!”
王悅桐把毒箭放回桌上。
他沒有看激動的陳猛,開口問道
“除了這些,還有沒有發現別的?”
“別的?”
陳猛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有這些還不夠嗎?
人證物證俱在!”
“那幾個守衛也說看到有黑影在倉庫附近活動。”
“穿著打扮就是山民的樣子。”
“證據還不夠。”
王悅桐靠回椅子上。
“現在出兵,只會落入別人的圈套。”
“甚麼圈套?
師長,這還有甚麼圈套?”
“這火,燒得太巧妙了。”
王悅桐的手指在地圖上,蘇達土司的寨子位置輕輕敲了敲。
“這箭,留得也太刻意了。”
“就像是有人怕我們不知道是他乾的。”
“故意留下線索。”
“等著我們順著線索找上門去。”
“然後一頭撞進他挖好的坑裡。”
陳猛的怒火被這句話澆得冷靜了些許。
但他仍舊無法完全平復。
“師長,你的意思是,這是英國人設的局?”
“蘇達只是他們手裡的槍?”
“八九不離十。”
王悅桐否決了陳猛立刻出兵的建議。
“你想想,我們要是現在怒氣衝衝地殺過去,會發生甚麼?”
“我們和蘇達打起來,兩敗俱傷。”
“其他土司看到我們這麼霸道,只會抱團取暖,全部倒向蘇達。”
“英國人呢?”
“他們會跳出來,扮演‘和平使者’。”
“譴責我們的‘侵略’行為。”
“然後名正言順地給蘇達提供更多武器。”
“甚至派兵‘保護’克欽人的利益。”
“到時候,我們就徹底陷入緬北山區的泥潭。”
“別說建設密支那,能自保就不錯了。”
他將自己關在了指揮部。
地圖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他的鉛筆標記。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英國人不會只放一把火這麼簡單。
他們的目的就是激怒他,讓他失去理智。
讓他與當地人反目成仇。
他不能如對方所願。
“加強城內戒備。”
王悅桐下達命令。
“所有重點工程,倉庫,兵營,防衛等級提到最高。”
“讓士兵們打起精神,但不要主動挑釁。”
“告訴他們,我們的敵人不止日本人。”
陳猛領命而去。
雖然心中憋著火。
但他相信王悅桐的判斷。
王悅桐也不會坐以待斃。
他在等,等英國人出下一張牌,也等自己的牌送到。
他需要個時機。
一個能將所有矛盾擺上檯面,用絕對實力一次性解決的時機。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不只是軍事力量,還有人心的力量。
幾天後,密支那城外的地平線上,揚起了漫天塵土。
不是軍隊行軍的煙塵。
而是一種更龐大、更混雜的動靜。
一支望不到頭的隊伍,正緩緩向城市靠近。
劉觀龍和趙一鳴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
他們身後,是近千名拿著新發武器、穿著統一軍裝的老兵。
他們自動排成了佇列,護衛著隊伍的兩翼。
隊伍的中央,是數千名拖家帶口的百姓。
他們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
車上是他們全部的家當和剛領到的糧食。
牛車、馬車混雜其間。
孩子們好奇地打量著遠方那座在戰火中重生的城市。
婦人們則緊緊抱著懷裡的孩子。
臉上寫滿了對未知的忐忑與期盼。
王悅桐親自帶著所有營級以上軍官。
站在剛剛清理出來的城門口迎接。
當那支龐大的“新移民”隊伍走到近前。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鎮住了。
他們想象中的密支那,應該還是片廢墟。
可眼前的城市,主幹道寬闊平整。
兩旁雖然還有殘垣斷壁。
但更多的,是正在拔地而起的建築框架和熱火朝天的建設工地。
穿著乾淨軍裝計程車兵在維持秩序。
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充滿了勃勃生機。
這跟他們一路走來所見的破敗與混亂。
完全是兩個世界。
城門口,李嵐的醫療隊早已搭好了數頂帳篷。
她帶著群女護士,給每個進城的人分發防疫的藥水。
並進行簡單的身體檢查。
那些身上有傷的、生了病的孩子。
被優先帶到旁邊的臨時診所。
不遠處,幾十口行軍大鍋冒著騰騰熱氣。
負責後勤的軍官正指揮士兵給每個新來的人分發米粥和白麵饅頭。
個滿臉風霜的老兵,從劉觀龍手裡接過那碗滾燙的米粥。
他看著碗裡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白米。
又看了看這秩序井然的城市和那些精神飽滿計程車兵。
他端著碗,還沒送到嘴邊。
眼淚就先掉了下來。
然後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他的哭聲像會傳染,許多人跟著他一起哭了起來。
那是壓抑了太久的絕望、悲傷。
在看到希望的那一刻,徹底宣洩了出來。
王悅桐從軍官隊伍裡走出來。
站到人群面前。
他沒有長篇大論,沒有慷慨激昂的演說。
他看著眼前這些面黃肌瘦,衣衫襤褸。
卻又帶著期盼的同胞。
只是簡單地說了幾句話。
“歡迎回家。”
他的聲音不高。
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人群的哭聲和嘈雜聲,都因為這四個字而安靜下來。
人們抬起頭。
看著這個年輕得不像話的將軍。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們的家。”
王悅桐繼續說道。
“我王悅桐向你們保證。”
“在這裡,有活幹,就有飯吃。”
“孩子們有學上,生病了有醫生看。”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張臉。
“過去你們受的苦,遭的罪,都過去了。”
“在這裡,沒人敢再欺負你們。”
“誰要是敢,我王悅桐第一個不答應!”
短暫的寂靜之後。
人群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師長!”
“王師長!”
許多人扔下手裡的東西。
當場就要跪下磕頭。
卻被旁邊計程車兵們手快地扶住。
“不興這個!”
士兵們大聲地,卻帶著笑意地對他們說。
“師長說了。”
“在這裡,大家都是挺直腰桿做人!”
混在人群裡的魏明,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手裡端著碗同樣的米粥,卻沒有吃。
他內心的震撼,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
在野馬鎮,他看到的是王悅桐的財力與武力。
而在這裡,他看到的。
是一種他從未在任何地方見過的東西。
那是民心。
不是靠口號宣傳出來的。
不是靠強權壓迫出來的。
而是用熱騰騰的米粥。
用實實在在的庇護。
用人人平等的尊重。
一點點凝聚起來的。
他看到那些領到食物的難民,沒有哄搶。
而是自覺地排著隊。
他看到那些重新拿起槍的老兵。
在維護秩序時,腰桿挺得筆直。
他看到李嵐的醫療隊。
在給個得了痢疾的孩子喂藥時,臉上沒有絲毫嫌棄。
魏明低頭,默默地在本子上記錄著。
“……王悅桐親迎於城外,以米粥、醫藥安撫流民。”
“其言‘歡迎回家’,四字而已。”
“然萬民感泣,歡聲雷動,爭相叩拜……”
“……此非收攏流民,乃築國之基石。”
“其所得,非兵員,乃民心所向。”
“觀其治下,秩序井然,百廢待興。”
“人人面有希望之色。”
“此景,重慶未有,昆明亦未有……”
“……王之野心,非割據,乃建國。”
“其勢,已非重慶所能制。”
當晚,慶祝新成員加入的篝火晚會在建設兵團的營地裡舉行。
歡聲笑語驅散了戰爭的陰霾。
可這份熱鬧,很快就被血腥撕碎。
陳猛滿身煞氣地衝進指揮部。
他身後,還跟著十幾名營連級的基層軍官。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無法抑制的憤怒。
“師長!”
陳猛的聲音沙啞。
他將兩頂帶著彈孔和血跡的軍帽,重重地拍在王悅桐的桌上。
“巡邏三隊的趙二牛和孫小虎,死了!”
“就在城西的小巷裡,被人摸了哨。”
“喉嚨被割開,手法很利落。”
“是山民狩獵用的彎刀。”
“現場還發現了這個!”
他將片染血的彩色布條扔在桌上。
那是克欽人衣服上的裝飾。
“白天燒我們倉庫,晚上殺我們兄弟!”
“這已經不是挑釁了。”
“這是在打我們的臉!”
他身後的一名連長也忍不住開口。
“師長,不能再等了!”
“兄弟們都看著呢!”
“今天死的是趙二牛,明天就可能是我們!”
“再不還手,人心就散了!”
“是啊師長!”
“我們不怕死,就怕死得這麼窩囊!”
“請師長下令。”
“我們去踏平蘇達的寨子,給兄弟們報仇!”
十幾名軍官群情激奮。
指揮部裡的空氣繃得像根即將斷裂的弦。
他們都是跟著王悅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漢子。
兄弟情誼看得比命重。
王悅桐站起身。
他沒有看那些激動的軍官。
而是拿起那頂帶著血的軍帽。
用手指輕輕撫過上面的彈孔。
他沒有說話。
但指揮部裡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他身上散發出的寒意。
那不是憤怒的爆發,而是種更可怕的、如同冰山在水下積蓄力量的寧靜。
他看著眼前的部下們。
這些同生共死的弟兄。
終於開口。
“仇,定要報。”
他的聲音很平靜。
卻讓所有嘈雜都停了下來。
“但不是現在。”
“也不是用你們想的那種方式。”
“趙二牛和孫小虎的血,不會白流。”
“但是,我們要讓敵人的血,流得比我們更多。”
“更有價值。”
“回去,安撫好士兵。”
“告訴他們,把子彈擦亮,把刺刀磨快。”
王悅桐的目光掃過每名軍官的臉。
“等待我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