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香攻勢進入第三天。
叢林裡瀰漫的香氣已經不再是誘惑。
而是一種惡毒的詛咒。
它無孔不入,鑽進日軍殘兵的鼻孔。
攪動著他們空空如也的腸胃。
啃噬著他們搖搖欲墜的理智。
寂靜的藏身地,突然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扭打聲。
士兵田中緊緊靠著樹根。
正要把一片巴掌大的、帶著青苔的樹皮往嘴裡塞。
這是他花了半天時間,從一棵老樹上剝下來的最後一點“食物”。
旁邊,另一名士兵伊藤的喉結劇烈滑動。
他撲了過去,目標明確,就是田中手裡的那塊樹皮。
“給我!”
伊藤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片砂紙在摩擦。
“滾開!這是我的!”
田中將樹皮死死護在胸前,用身體撞向伊藤。
兩人在泥地上翻滾、撕打。
他們的動作遲緩而又兇狠。
不像士兵,更像是兩頭為了腐肉爭鬥的鬣狗。
周圍幾名士兵麻木地看著。
但當那塊樹皮在爭奪中掉落在地時,他們也動了。
幾個人影同時撲了上去。
拳頭、腳,甚至是牙齒,都成了武器。
最先扭打的田中和伊藤成了攻擊的中心。
最終,田中不再動彈,身體蜷縮著,眼睛睜得很大。
一名士兵搶到了那塊沾滿泥土和血跡的樹皮。
不顧一切地塞進嘴裡,瘋狂咀嚼。
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負責指揮的少佐坂田仁站在不遠處,目睹了這全部過程。
他的軍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臉上是飢餓造成的蠟黃和凹陷。
部下為了樹皮自相殘殺的景象。
成了壓垮他神經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拔出指揮刀,刀身在林間微光下反射著暗淡的光。
“集合!”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稀稀拉拉計程車兵拖著腳步聚集過來。
他們站不直,許多人靠著樹才能勉強支撐。
坂田仁看著這些曾經驕傲的帝國士兵,如今卻形同餓殍。
胸中湧起混雜著悲憤和絕望的狂怒。
“都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
“為了片樹皮,就對自己的同袍下死手。”
“大日本帝國陸軍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他用刀鞘敲打著樹幹,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們是誰。”
“我們是天皇陛下的武士。”
“我們是來征服這片土地的,不是來像野狗一樣搶食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帶著破音的尖利。
“對面的支那人,他們做了甚麼。”
“他們甚至不敢和我們進行一場堂堂正正的白刃戰。”
“他們只會用這種卑劣的手段。”
“用食物的香氣來折磨我們,侮辱我們。”
“他們以為這樣就能摧毀我們的意志嗎。”
“他們以為我們武士的榮耀,能被一鍋燉肉給收買嗎?”
“聽著!聽聽外面的聲音。”
“那是支那豬的歡呼聲。”
“他們在嘲笑我們。”
“他們在用我們的牛,開慶功宴。”
“這是何等的恥辱!何等的羞辱!”
“我們寧可戰死,也絕不能餓死。”
“寧可在衝鋒的路上被子彈打穿胸膛。”
“也絕不能在這裡被肉湯的香味逼瘋!”
“在這裡餓死,我們的靈魂將永遠被禁錮在這片充滿恥辱的叢林裡。”
“無法返回故鄉,無法進入靖國神社。”
“我們將會成為被後世嘲笑的餓鬼。”
“你們甘心嗎?”
坂田仁用指揮刀指向對面的陣地方向。
“但是,如果我們在衝鋒中倒下,我們就是英勇戰死的勇士。”
“我們的名字會被刻在神社的石碑上。”
“我們的家人會以我們為榮。”
“天皇陛下會親自嘉獎我們的忠勇!”
“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要麼像狗一樣在這裡餓死、瘋掉。”
“要麼像真正的武士一樣,用最後的力氣。”
“向敵人發起決死的衝鋒。”
“用我們的鮮血,洗刷敵人施加在我們身上的恥辱。”
“這才是我們唯一的歸宿!”
他的話語充滿了煽動性。
在絕望的氛圍中點燃了最後的火苗。
大約三十名被武士道精神徹底洗腦的死硬分子。
眼神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們嘶吼著,從骯髒的軍服上撕下布條。
用力地綁在額頭上,做成了簡陋的白色缽卷。
“為天皇盡忠的時候到了!”
坂田仁高舉指揮刀,刀尖指向前方。
“帝國武士的尊嚴,不容玷汙!”
“板載!”
一聲淒厲的嘶吼從坂田仁的喉嚨裡迸發出來。
他第一個衝出了叢林。
領著那三十名同樣綁著白布計程車兵。
朝著獨立第一師的陣地發起了衝鋒。
陣地上的觀察哨第一時間發現了他們。
但警報聲聽起來有些懶洋洋。
“報告,對面林子裡出來一群鬼子,正在往我們這邊跑。”
這條警報甚至沒能在陣地上引起多少波瀾。
篝火旁,士兵們依舊端著搪瓷碗。
大口吃著燉得軟爛的牛肉,喝著滾燙的肉湯。
有些人只是抬頭瞥了一眼。
然後便繼續埋頭對付碗裡的美食。
“他孃的,還有力氣跑。”
“看來咱們的肉燉得還不夠香啊。”
一名老兵嚼著牛肉,含糊不清地調侃道。
幾挺早已架設好的馬克沁重機槍。
甚至沒有調整射界。
機槍手不緊不慢地將彈鏈裝好。
扶住握把,對準了那群從黑暗中衝出來的人影。
“開火。”
連長簡單地下達了命令。
“噠噠噠噠……”
機槍的怒吼打破了宴席的喧鬧。
橙紅色的火舌在夜色中劃出筆直的線條。
子彈構成的金屬彈幕,朝著衝鋒的日軍潑灑過去。
餓了好幾天的日軍士兵,雙腿發軟。
衝鋒的隊形稀稀拉拉。
與其說是衝鋒,不如說是在泥濘中踉蹌著前進。
他們根本無法做出任何有效的規避動作。
子彈輕易地撕裂了他們的身體。
衝在最前面的幾名士兵像是撞上無形的牆壁。
身體向後仰倒,重重摔在地上。
後續的人也接二連三地倒下。
在半路上就鋪開了一條由屍體構成的路徑。
帶頭的坂田仁,身上連續爆開幾團血花。
他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
手中的指揮刀脫手飛出,在空中劃了個弧線,插在遠處的泥地裡。
他本人則是不甘地向前撲倒。
最終停在距離第一道鐵絲網還有五十多米的地方。
他睜著雙眼,裡面映著對面陣地上跳動的篝火火光。
但再也沒有了任何神采。
這場鬧劇般的衝鋒,從開始到結束,不過短短几分鐘。
槍聲停歇後,陣地上計程車兵們繼續吃肉。
彷彿剛才只是飯後助興的餘興節目。
叢林裡,那些沒有勇氣衝鋒的日軍士兵。
目睹了這毀滅性的一幕。
最後的希望,最後的幻想。
隨著那陣短暫而密集的槍聲,被徹底擊碎了。
玉碎衝鋒換來的不是榮耀,而是被屠殺。
敵人的強大和自己的虛弱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恐慌徹底引爆。
“完了……全完了……”
“我不想死……”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掉了手裡的三八大蓋。
轉身就朝叢林更深處跑去。
這個動作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日軍內部徹底炸營,殘存計程車兵們拋棄了武器。
扔掉了一切負重,如同一群受驚的兔子,四散奔逃。
他們不知道,在叢林外圍,一張更大的網已經張開。
秦國棟和他的狼兵營,像耐心的獵人。
早已在各處要道設下卡口。
逃兵們沒跑出多遠。
就被從陰影裡伸出的手臂捂住嘴巴,拖進了灌木叢。
整個過程安靜而高效。
幾乎沒有發生任何值得一提的抵抗。
這些餓得連路都走不穩的日軍。
在以逸待勞、體力充沛的狼兵面前,毫無反抗能力。
短短一個小時,幾十名逃兵就被輕鬆抓捕。
王悅桐的指揮部裡,一盞煤油燈照亮了桌上的地圖。
一名被帶來的日軍俘虜,軍銜是曹長。
正渾身發抖地站在帳篷中央。
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身體因為恐懼而不受控制地顫抖,等待著預想中的酷刑。
王悅桐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
只是用手指了指旁邊桌子上的一隻大搪瓷碗。
碗裡,是滿滿當當的土豆燉牛肉,還在冒著騰騰的熱氣。
那股曾經讓他發瘋的肉香,此刻近在咫尺。
日軍曹長愣住了。
王悅桐做了個“請”的手勢。
曹長猶豫著,喉嚨裡發出吞嚥口水的聲音。
他抬頭看了看王悅桐,對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最終,飢餓戰勝了恐懼。
他撲到桌邊,抓起碗。
甚至來不及找勺子,就直接用手撈起一塊牛肉塞進嘴裡。
滾燙的肉塊燙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毫不在意。
只是狼吞虎嚥地咀嚼、吞嚥。
一碗牛肉湯很快見底。
他甚至把碗底的湯汁都舔舐乾淨。
吃完後,他把碗放在桌上。
身體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
接著,他跪倒在地,抱著頭。
發出了壓抑許久的嚎啕大哭。
淚水和鼻涕混在一起,流淌在他骯髒的臉上。
王悅桐等他哭聲漸小,才慢悠悠地開口問道:
“叫甚麼名字?哪個部分的?”
那名曹長一邊抽泣,一邊斷斷續續地回答:
“我叫……小林健……隸屬岡村聯隊……”
“牟田口廉也的主力部隊,現在在哪裡?”
王悅桐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他們……他們是主力運輸隊,主力部隊在後面……”
小林健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
他似乎想要用交代情報來換取活命的機會。
“司令官閣下命令我們趕著牛羊。”
“沿著親敦江東岸的山路,向英帕爾方向前進……”
“主力……主力現在應該在……在這裡……”
他爬到地圖前,伸出顫抖的手指。
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重重地點了一下。
“他們的行軍路線是這條小路,非常難走……”
“我們是先頭部隊,負責探路和解決沿途的麻煩……”
“後面,後面還有……還有至少兩萬頭牛羊……”
“還有四個聯隊的護衛部隊……”
他像是要倒豆子一樣。
將自己知道的所有資訊都說了出來。
王悅桐看著地圖上那個被指出的位置。
又看了看俘虜畫出的那條蜿蜒曲折的行軍路線。
他轉過頭,對著身邊的陳猛笑了笑。
“好了,開胃菜吃完,該上正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