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利多機場的跑道就已在引擎的轟鳴中震顫。
王悅桐乘坐的吉普車停穩，他披著一件不合身的美國軍大衣，跳下車，一股涼意撲面而來。
盟軍司令部的建築群在晨曦中顯露輪廓，與神之淚山谷的簡陋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邁步走進主樓，走廊裡，巡邏的憲兵和忙碌的參謀人員擦肩而過，氣氛嚴肅。
抵達史迪威辦公室外，衛兵攔住了王悅桐。
他出示證件，衛兵核對後，便拉開沉重的木門。
辦公室裡的情景與王悅桐預想中的暴怒和審判截然不同。
煙霧繚繞，嗆得他輕咳一聲。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菸草和咖啡的混合氣味。
史迪威背對著門，站在一幅巨大的緬甸作戰地圖前。
他的手肘撐在桌上，身軀前傾，彷彿要鑽進地圖裡去，上面插滿了代表各方勢力的小旗。
從百葉窗透入的光線，在地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氣氛緊張。
房間裡除了史迪威，還有幾位身穿英軍制服的聯絡官。
他們神色不善，看到王悅桐進來，只是短暫地瞥了他一眼，便又轉回地圖，但那不悅的情緒不加掩飾。
史迪威沒有回頭，也未開口，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王悅桐的到來。
他只是用粗糙的手指，緩慢地沿著地圖上“神之淚山谷”的標註滑動，手指移動到英軍營地，然後又回到山谷，週而復始。
壓抑的沉默持續了許久，長到王悅桐甚至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最終，史迪威直起身，轉過來。
他看向王悅桐，眼神沉靜，沒有絲毫怒氣。
他擺了下手，示意辦公室裡的其他人員離開。
英軍聯絡官們互相交換了目光，雖然不情願，但還是躬身退了出去，關上門。
“坐吧。”史迪威指了指桌對面的一張椅子，聲音沙啞，帶著宿夜未眠的疲憊。他自己也走到辦公桌後，拿起桌上的一支菸，卻沒有點燃，只是在指間搓動。他沒有問責，沒有質問，第一句話就讓王悅桐心中有了計較。“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
王悅桐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史迪威最看重的，永遠是結果。
他將疲憊的神情掛在臉上，帶著一絲沉重。
他從懷裡掏出那份漢森簽名的“服務合同”，又從檔案袋裡拿出自己寫的“瀆職報告”，鄭重地放在史迪威面前。
“將軍，事發突然，我部深感痛心。”王悅桐語氣低沉，彷彿真為盟軍的遭遇感到惋惜。“漢森少校的部隊，在遭遇不明身份武裝襲擊時，防備鬆懈，指揮失當，導致營地瀕臨失守。我部是聽到槍聲，又收到緊急求援，才不得不臨危受命，前往支援。”
他說著，從口袋裡“無意中”掉出那枚從王大炮那裡要來的湯姆遜衝鋒槍的彈殼。
彈殼在堅硬的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像是才發現，低頭撿起，拿到史迪威面前，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
“將軍請看。”王悅桐用拇指和食指捻著那枚黃澄澄的彈殼，“這是我們清理戰場時發現的。起初我們也不敢相信，但事實擺在眼前——日軍，他們已經掌握了美械仿製技術。”王悅桐的聲音裡帶著痛心，還有一絲被盟友背叛的無奈，“他們不僅仿製了湯姆遜，還大量生產這種彈藥，火力甚至比美軍裝備的還要猛烈。漢森少校計程車兵被這火力壓制，根本無力反抗。將軍，這件事情的嚴重性，您能想象嗎？這意味著日軍的工業生產能力，可能已經達到一個恐怖的水平。”
史迪威接過彈殼，放在掌心，用拇指輕輕摩挲。
他沒有說話，只是身體微微前傾，緊抿的嘴唇顯示出他內心的思量。
“更可怕的是，這批‘日軍精銳’的戰術素養極高。”
王悅桐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後怕。
“他們善於夜間滲透，打了就跑，讓漢森少校的部隊苦不堪言。我的部隊是在接到求援後，頂著日軍猛烈的火力，才衝進營地，將他們擊退。當時的情況，真是慘烈。如果不是我們及時趕到，只怕漢森少校和他的部隊，都將玉碎於陣。”
史迪威將彈殼扔到桌上，發出輕響。
他沒有接王悅桐的煽情，只是將手裡的煙猛地砸在菸灰缸裡，菸頭瞬間變形。
“小子，別跟我來這套。”史迪威的聲音終於不再平靜。“我知道你那點花花腸子。甚麼仿製美械，甚麼日軍精銳，不過是你那點障眼法。”他身體前傾，將王悅桐完全籠罩在陰影中。
“我需要一場勝利。”史迪威的語氣低沉，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一場能堵住英國人嘴巴的勝利，一場能讓國內那些議員老爺們閉嘴的勝利。你抓的那個師團長，我要了。田中新一，是吧？”他身體向後靠去，靠在椅背上，等待著王悅桐的回應。
王悅桐嘴角的笑意轉瞬即逝。
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談判開始。
史迪威已經看穿了他的伎倆，也開出了自己的價碼。
這不是審判，這是交易。
他略微沉吟，臉上擺出一種為難的神情。
“將軍，您要田中新一，自然沒有問題。”
王悅桐開口，卻並未立刻同意，話語中帶著一種深思熟慮。
“但您也知道，我們獨立第一師現在的情況。人手緊缺，物資匱乏，我們現在還承擔著機場建設、山谷開發等多項重任。”他從隨身攜帶的包裡，拿出一本製作簡陋的賬目，攤開在史迪威面前。
“這份賬本，詳細記錄了田中新一將軍在作為戰俘期間，為我部做出的‘貢獻’。”王悅桐指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語氣變得專業。“將軍，您或許不瞭解，田中新一，他確實是個人才。在管理戰俘、最佳化生產流程方面，他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能力。在他的‘指導’下，戰俘營的勞動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三，機場的修建進度加快了百分之十五。這些數字，都是實打實的利益。”
他抬頭看向史迪威，表情無奈：“如果我把他直接交出去，對我部來說，無異於損失一筆巨大的‘人力資產’。這筆賬，我算過，相當於我部直接損失了一整個月的基礎收益。將軍，這筆損失，我實在不好向上峰交代。我的兵也要吃飯，我的生產也要繼續。您知道，我這個人書讀得不多，只會算賬。生意就是生意，我們不能做虧本的買賣。”
史迪威的臉色越來越陰沉，他聽著王悅桐把一個日軍師團長物化成一個可以量化效益的“高階管理人才”，再以一種哭窮的姿態討價還價，心中又氣又好笑。
他拿起桌上的筆，輕輕敲打著桌面，耐性顯然已所剩無幾。
“說吧，你想要甚麼。”史迪威終於打斷了王悅桐的話，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煩躁。他直截了當地看向王悅桐，眼中帶著警告。
王悅桐收斂起臉上的無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他沒有被史迪威的氣勢壓倒，反而因為對方的直接，而感到輕鬆。
他將那本賬本合上，放在桌角，然後伸出三根手指。
“將軍，既然您開了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王悅桐身體前傾，聲音壓低。“第一，我獨立第一師的編制問題。目前，我部雖然下轄四個團，但編制上，依然是‘獨立師’。這四個團的兵力，目前只按照兩個團的編制進行補給。我請求，盟軍司令部必須正式承認獨立第一師下轄四個團的滿編編制，並按照四團標準，全額撥付武器裝備和補給。我的弟兄，不該白白犧牲在戰場上。”
史迪威眉頭緊鎖，但並未反駁。
他知道王悅桐的獨立第一師戰鬥力強悍，在緬甸戰場上，他們確實需要這樣一支部隊。
擴編，意味著更多的投入，但也能換來更大的產出。
“第二，我部還需要重型機械。”王悅桐收回一根手指，伸出第二根。“特別是用於修築工事、開採礦藏的推土機、鑽機等裝備。將軍，您知道，我們現在在修機場，在開路。雖然有一些機器裝置，但還是太慢了。我請求，立即調撥足夠裝備一個工兵營的重型機械。這些機械，不僅可以提升我們的基建效率，也能為盟軍後續的反攻提供有力的後勤保障。將軍，我們的目標是打贏這場戰爭，不是嗎？”
史迪威哼了一聲，工兵機械，這倒是在他的預料之中。
機場和道路，確實是盟軍在緬甸推進的關鍵。
“第三，”王悅桐伸出最後一根手指，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神之淚山谷，以及周邊區域，將軍，我需要盟軍司令部出具一份檔案，以盟軍司令部的名義，承認我對這些區域的臨時管轄權。”
他停頓片刻，觀察著史迪威的表情。“將軍，您也看到了，我的部隊一直在神之淚山谷經營，在那裡，我們修建了營地，組織了生產，甚至抓捕了日軍師團長。如果連這片區域都沒有明確的管轄權，我部在展開後續行動時，總會遇到不必要的阻礙。這片區域的戰略價值，我相信您比我更清楚。”
史迪威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陰沉來形容了，他看著王悅桐，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這傢伙，不僅要錢要物資，還要地盤，更要名正言順的權利。
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敲詐！
他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王悅桐，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但最終，他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個詞：“DEAL！”
午後的陽光刺眼，王悅桐從史迪威的辦公室裡走出來，眯起眼睛，臉上露出了生意談成後那種心滿意足的懶散笑容。
他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彷彿只是去睡了一覺，而不是剛剛完成了一場頂級博弈。
他正準備離開，史迪威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
“小子，等一下！”
王悅桐回頭，史迪威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明天開記者會，這是你的臺詞。”
史迪威將檔案扔給他，檔案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王悅桐伸出手，準確地接住。
史迪威看著王悅桐，臉上露出了一抹冷笑。
“記住，從明天起，你就是我手下最能幹的‘學生’。”
午後的陽光透過利多盟軍司令部的窗欞，在王悅桐的辦公桌上切割出明暗。
他手裡拿著史迪威給他的那份發言稿，上面的字跡工整有力，每一個標點都透著美國人特有的簡潔直接。
他看了發言稿，又看了桌子上並排放著的兩碗飯。
其中一碗是冒著熱氣的米飯，旁邊放著兩罐美國牛肉罐頭，肉質肥厚，聞著便讓人胃口大開。
另一碗則是已經有些餿了的稀粥，上面漂浮著幾粒酸敗的米粒，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王悅桐端起那碗餿粥，用筷子輕輕攪動，抬起頭，看向坐在他對面，低著頭的田中新一。
“田中將軍，想必您已經知道，明天盟軍將舉行新聞釋出會。”王悅桐的聲音溫和，沒有一絲審問犯人的厲色。
田中新一抬頭，臉色憔悴，眼瞼下青黑色明顯。他點點頭，喉結滑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您作為被俘日軍的最高指揮官，是這場釋出會的主角。”王悅桐放下碗筷，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們盟軍，向來尊重人道，也尊重您的身份。所以，我們為您提供了選擇。”
他指了指那碗香氣撲鼻的米飯和罐頭。“這碗飯，代表了體面。您將作為一位優秀的軍事家，一位被更卓越的戰略和戰術擊敗的將領，出現在全世界的媒體面前。您的失敗，將成為盟軍卓越指揮的註腳，您的形象，將得以保全。未來，您將享有戰俘營中最高標準的待遇，每日的餐食，都將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