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散去,指揮部外的喧囂漸漸平息。
王悅桐將孫立人與廖耀湘送至谷口,看著兩輛吉普車消失在夜色中,臉上那副生意人的和善笑容也隨之隱去。
他回到指揮部,正準備在沙盤上推演如何利用這兩枚新棋子,攪動緬甸這潭渾水,陳猛卻拿著份檔案,快步走了進來。
“師長,衛生院的緊急報告。”陳猛的臉色不太好看,“山谷裡這幾天鬧肚子發燒的人越來越多,今天一天,就有七十多個弟兄倒下了,俘虜那邊更嚴重,超過兩百人。”
王悅桐接過報告,掃了眼上面的數字,眉頭都沒皺下。
“意料之中。幾千人擠在這山谷裡,吃喝拉撒都在一起,不生病才是怪事。”他把報告隨手扔在桌上,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就當是固定資產折舊了。傳令下去,所有病患集中隔離,加大草藥配給,每天三頓,頓頓都得喝。”
他這套冷冰冰的處置方式,陳猛早已習慣。他正要領命出去,帳篷簾子卻被人猛地掀開。
李嵐衝了進來,她臉上沒有血色,平日裡清亮的嗓音帶著嘶啞,連日的操勞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
“王悅桐,這不是普通的傷寒!”她將份更詳細的病歷報告拍在王悅桐面前,“我解剖了三具屍體,兩名士兵,名日軍俘虜。他們的肺部有明顯的病變,傳染性極強!這不是我們現有的草藥能控制的。我帶來的奎寧和磺胺,昨天就已經全部用完了!”
王悅桐拿起那份報告,上面詳細記錄的症狀和解剖發現,讓他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態收斂了些。
“你的意思是,我這些‘固定資產’,有清零的風險?”
“這不是資產!是人命!”李嵐的聲音提高了八度,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按照現在的蔓延速度,不出三天,整個山谷裡半數以上的人都會被感染!我們沒有特效藥,沒有足夠的隔離病房,甚至連乾淨的飲用水都快要保證不了了!這裡會變成座巨大的墳場!”
王悅桐在沙盤前踱步,平日裡那自信的、有節奏的敲擊聲,此刻變得煩躁不安。他那套精於計算的“損益表”理論,在看不見的病毒面前,第一次顯得如此蒼白。槍炮可以消滅敵人,但無法殺死瘟疫。
“帶我去看看。”他拿起軍帽,扣在頭上。
所謂的隔離區,只是片用鐵絲網臨時圈起來的空地。甫靠近,草藥、汗水和嘔吐物的混合氣味便撲鼻而來,濃烈得讓人窒息。
帳篷內外,到處都躺著痛苦呻吟的病患。高燒的人在胡言亂語,虛弱的人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
個衛生員看到王悅桐,哭喪著臉跑過來:“師長,沒藥了!草藥湯根本不管用,喝下去就吐,燒得更厲害了!”
王悅桐看著那些在病痛中掙扎計程車兵和俘虜,他們曾經是他眼中可以換算成效率和金錢的數字,但現在,這些數字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貶值”。他第一次感到,有些事情,超出了他能掌控的範圍。
他的視線穿過混亂的人群,落在了隔離區深處。
李嵐正跪在地上,懷裡抱著個瘦小的克欽孩子。那孩子渾身滾燙,身體不停地抽搐。李嵐端著碗,用勺子艱難地給孩子喂藥,可藥汁剛喂進去,就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她已經連續工作了超過四十八個鐘頭,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她又舀起勺藥,湊到孩子嘴邊。就在這時,她的身體晃了晃,端著碗的手再也無法穩住。
“啪”的聲,藥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嵐的身體,也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王悅桐的瞳孔收縮。
他幾乎是撞開身前的人群,衝了過去。在李嵐倒地的最後刻,他伸出手,把她抱進懷裡。
懷裡的人輕得沒有重量,額頭燙得嚇人。
王悅桐抱著昏迷的李嵐,轉身衝出隔離區,直奔指揮部側帳的醫療室。
“都給我滾出去!”
他腳踹開門,對著裡面驚慌失措的衛生員們發出了掌權以來,第次不為戰事的咆哮。那聲音沙啞而暴戾,與他平日裡懶散欠揍的模樣判若兩人。
“把這張床上的人抬走!換上最乾淨的床單!”他指著醫療室裡唯那張獨立的病床,粗暴地將李嵐安置上去。
“熱水!酒精!乾淨的毛巾!”
他的命令,短促而混亂,帶著不加掩飾的慌亂。
整個指揮部,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失態震住了。
陳猛和劉觀龍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幅景象:王悅桐像頭被激怒的野獸,在小小的醫療室裡來回踱步,嘴裡不斷地咒罵著,將平日裡所有的冷靜與算計都撕得粉碎。
他強行清空了這間最好的病房,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只留下自己。
夜深人靜,煤油燈的光線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指揮部的喧囂徹底沉寂,只剩下遠處隔離區偶爾傳來的壓抑哀嚎。
王悅桐坐在李嵐的病床前,他看著那張因高燒而泛起不正常紅暈的臉,生平第次感到手足無措。他想做點甚麼,卻又不知從何做起。
他試探著伸出手,碰了碰她的額頭,那滾燙的溫度讓他心口發緊。
他站起身,從盆清水裡撈起毛巾,擰乾,動作笨拙地給她擦拭額頭。冰涼的毛巾貼上面板的刻,李嵐在昏迷中發出了聲舒服的呻吟。
就在這時,帳篷外傳來了衛兵壓低的聲音。
“師長,劉副師長求見。”
王悅桐動作頓,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濃重的不耐:“不見!讓他滾!”
“師長……”衛兵的聲音有些遲疑,“劉副師長說,事情緊急……他帶來了白總長關於‘德公’那邊的……些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