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人體倒地與喉嚨裡發出的、被液體堵塞的嗬嗬聲。
從側帳傳來的異響,悍然擊碎了指揮部裡凝固的對峙。
約翰遜整個人從椅子上彈射起來。
他撞翻了茶杯,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手,他卻毫無知覺。
英國少校那高傲的下巴垮了下去,他一把抓住約翰遜的胳膊,聲音變了調。
“甚麼聲音?!”
重慶來的聯絡官更是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天靈蓋。
田中新一要是死在這兒……
這口黑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王悅桐臉上的笑意,寸寸凝固,然後崩裂。
他面無表情地站著,但整個帳篷裡的溫度,憑空降了好幾度。
他不是在惋惜一條人命。
他是在心疼一件即將成交的頂級拍賣品,竟然在落槌前,自己把自己砸了!
“李嵐!”
王悅桐沒回頭,兩個字從齒縫裡擠出。
下一秒,帳篷簾子被一股蠻力粗暴掀開。
剛剛還在外面平復心情的李嵐,提著她的急救箱撞了進來,臉上看不見一絲血色。
“讓開!”
她眼裡只有那個發出異響的側帳,一頭紮了進去。
王悅桐緊隨其後。
跨入側帳的瞬間,一股濃稠的血腥味混雜著汗臭,撲面而來。
田中新一蜷縮在冰冷的地上,身體劇烈抽搐。
血沫混著唾液,不斷從他嘴裡湧出。
那雙曾寫滿兇光的眼睛,此刻正無神地望著帳篷頂,眼裡的光正在飛速消散。
“混蛋!”
李嵐低罵一聲,分不清在罵誰。
她猛地跪下,泥汙瞬間浸透了褲腿。
她的雙手精準地卡住田中新一的下頜,用一種不容反抗的力道,強行掰開了他的嘴。
“鑷子!壓舌板!”
她的命令短促而冰冷。
兩名衛生員立刻遞上器械。
李嵐的十指翻飛,壓舌板死死抵住田中新一的舌根,防止他窒息。
另一隻手裡的止血鉗探入那片血肉模糊的口腔,精準地夾住了正在噴血的動脈創口。
器械碰撞的聲音,叮噹作響。
清脆,冰冷,又格外刺耳。
細密的汗珠從李嵐的額角滲出。
她看著眼前這個雙手沾滿同胞鮮血的劊子手,胃裡一陣翻騰,一股酸水直衝喉嚨。
她身體裡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讓他死,這個人渣,死了最好。
可她的手,卻在違揹著一切意願,做著最專業的急救。
那是千百次訓練後,早已刻進肌肉的本能。
王悅桐就站在她身後,一言不發。
他只是垂眼審視著地上那個半死不活的貨物,快速計算著這次意外折舊帶來的損失。
外面,約翰遜和英國少校來回踱步,汗珠從鬢角滑落。
他們幾次想衝進來,都被陳猛帶著衛兵,用黑洞洞的槍口,面無表情地擋了回去。
終於,李嵐鬆開了止血鉗,換上紗布進行壓迫止血。
田中新一喉嚨裡發出一陣含混的咯咯聲,身體的抽搐漸漸平息。
他依舊昏迷,但呼吸,總算穩定了下來。
“死不了了。”
李嵐站起身,聲音疲憊沙啞。
她瞥了王悅桐一眼,眼神裡的情緒混雜著厭惡、疲憊與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茫然。
王悅桐這才舒了口氣。
他不怕田中死,他怕這筆買賣黃了。
他轉身走出側帳,重新面對那三張寫滿焦灼的臉,臉上又掛起了那副熟悉的、欠揍的苦笑。
“哎,三位,都看到了吧?”
“這位祖宗,不好養啊。情緒太激動,稍微談點生意上的事,他就要死要活的。”
這話,讓約翰遜和英國少校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就在這時,田中新一悠悠轉醒。
他空洞地睜開眼,看著帳篷頂,發覺自己還活著。
那最後一點求生的光亮,也徹底熄滅,化為一片死寂。
王悅桐走了進去,蹲下身。
他湊到田中新一耳邊,用一口流利卻不帶任何溫度的日語,低聲私語。
“將軍,你想死?”
“可以。”
“但你必須死得有價值。”
“你的命,現在是我的。我讓你甚麼時候死,你才能甚麼時候死。”
“在你為我的新國家,賺回一整個兵工廠的裝置之前……”
“你,連自殺的資格都沒有。”
田中新一那死灰般的軀體,猛地一顫!
他僵硬地扭過頭,用一種見了鬼的駭然,死死盯著王悅桐。
這個人……不是軍人!
他是魔鬼!一個徹頭徹尾,只講利益的魔鬼!
王悅桐這番話並未刻意避人。
旁邊的日語翻譯,一字不差地聽進耳朵,他的臉色比地上的田中新一還要慘白。
他結結巴巴地將內容複述給美英兩方代表。
帳篷裡響起一片倒抽氣的細微聲響。
約翰遜和英國少校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瞳孔裡的自己,還有那份不加掩飾的恐懼。
他們終於切身體會到,眼前這個滿臉和善笑容的中國將軍,他的骨頭裡,到底流淌著何等冰冷的血液。
恰在此時,一直被晾在一邊的重慶聯絡官,終於擠到了最前面。
他展開手裡的電報,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宣讀。
“軍委會急電!”
“著駐印軍獨立第一師師長王悅桐,立刻停止一切要挾盟友、擁兵自重的危險行徑!”
“無條件將日軍戰俘田中新一及第十八師團所有被俘軍官,移交中央憲兵第一團處理!”
“若有延誤,以叛國通敵論處!此令!”
這道電令,帶著山城獨有的威嚴和不容辯駁的嚴厲,狠狠砸在指揮部裡。
約翰遜和英國少校,甚至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軍令如山,而且扣的是“叛國”的大帽子,這下,沒得談了。
然而,王悅桐接下來的舉動,讓所有人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他一把拿過那份電報,連看都沒看。
他用兩隻手,慢悠悠地,一下,一下,將那份代表著最高軍令的電報紙,揉成一個緊實的紙團。
他抬起頭,對著約翰遜和英國少校,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兩位,都看到了。”
“不是兄弟我不願意跟朋友們分享勝利果實,是家裡的長輩發話了。”
“說這東西太貴重,不能給外人。”
他攤了攤手,聳了聳肩。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
他眼中的慵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刀鋒般的銳利。
“但是呢,田中將軍的情緒,你們也看到了,很不穩定。”
“萬一,我是說萬一……”
“在移交給中央的路上,再出點甚麼意外……”
他故意停頓,讓這兩個字的分量,砸進兩位盟友的心裡。
約翰遜不自覺地挺直了後背,英國少校的手指在軍褲的縫線上無意識地抓撓。
“那這筆足以改變緬甸戰局的巨大功勞,可就……憑空消失了。”
王悅桐的視線,最終落在約翰遜的臉上。
他臉上的神情,帶著一種為了朋友敢於兩肋插刀的誠懇。
“上尉先生,我這個人,膽子小,怕死。”
“委員長的槍子兒,我可扛不住。”
“我需要一個……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一個能說服我自己,冒著被當成叛徒槍斃的巨大風險,為貴國,為盟軍,‘保護’好這份隨時可能損壞的功勞的理由。”
這一刻,王悅桐成功地,將重慶軍委會的壓力,轉化成了壓在美英兩國頭上的催命符。
他不是在索要。
他是在告訴他們:想拿走這件寶貝?可以,先幫我把殺頭的風險給平了!
汗水從約翰遜的額角滑落。
他盯著王悅桐那張看似真誠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他失敗了。
他只看到了兩個字。
開價。
這位美國上尉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頹然。
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談判的主動權。
他湊上前,嗓音壓得極低,幾乎成了耳語。
“王師長,來之前,史迪威將軍讓我告訴你。”
“他可以滿足你那份清單上,百分之七十的裝置。”
約翰遜說完,緊緊盯著王悅桐的反應,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肌肉的跳動。
王悅桐挑了挑眉,沒說話。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敲擊著。
篤。
篤。
篤。
每一下,都敲在約翰遜的心跳上。
約翰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咬著牙,丟擲了最後的籌碼。
“但是,有一個附加條件……”
“他想親自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