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席吧。”
三個字,輕飄飄的,透過野戰電話的電流,傳到了山谷另一端,周浩的耳朵裡。
沒有想象中的激動和狂熱,周浩只是冷靜地對著身邊的炮兵觀察員,下達了同樣平靜的命令。
“一號訊號彈,發射。”
“咻——砰!”
一發慘綠色的訊號彈,拖著長長的尾焰,在“鬼見愁”盆地的上空,驟然炸開,像一隻來自地獄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片即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這聲突兀的脆響,對於正在瘋狂追擊的日軍來說,不亞於發令槍。
“是支那軍在求援!他們徹底撐不住了!”佐佐木健二少佐興奮得渾身顫抖,“衝鋒!衝鋒!不要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
然而,對於正在亡命“奔逃”的王大炮來說,這卻是開演的鑼鼓。
“來了來了!開整!”
王大炮一個急剎車,轉身對著後面黑壓壓追上來的鬼子,舉起了手裡的湯姆遜衝鋒槍。
“弟兄們!師長在看著我們!咱們獨立第一師,沒有孬種!給老子打!”
“噠噠噠噠噠——!”
幾十支衝鋒槍、輕機槍在同一時間噴出了火舌。
然而,那槍聲聽起來氣勢洶洶,子彈卻跟長了眼睛似的,完美地避開了日軍的衝鋒佇列,全都打在了他們腳前三米遠的泥地裡,濺起一蓬蓬的土花,視覺效果拉滿,殺傷效果為零。
這與其說是阻擊,不如說是某種聲勢浩大的歡迎儀式。
衝在最前面的日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火力網”嚇了一跳,本能地臥倒。
可趴了半天,發現身邊連個傷員都沒有,只有被子彈崩起的泥點子噼裡啪啦地打在鋼盔上。
“八嘎呀路!這群支那豬,連槍都端不穩了嗎?!”
一個日本軍曹怒罵一聲,從地上一躍而起,繼續端著刺刀衝鋒。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日軍的衝鋒佇列,在經歷了一瞬間的停滯後,以更加兇猛的姿態,再次壓了上來。
“撤!快撤!頂不住了!”
王大炮眼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扯著嗓子,發出了充滿“絕望”和“驚恐”的嚎叫。
他手下的兵,更是將“潰逃”兩個字,演繹到了極致。
有人跑著跑著,把手裡的步槍給“不小心”扔了;有人抱著機槍,跑了兩步就“體力不支”地摔倒在地,然後連滾帶爬地繼續跑;更有甚者,一邊跑,一邊把腰間的手榴彈、水壺、乾糧袋……所有能扔的東西,都跟天女散花似的往外扔,彷彿多一克重量,都是對生命的褻瀆。
那場面,要多狼狽有多狼狽,要多混亂有多混亂。
佐佐木健二在馬上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更加張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病夫!果然是一群不堪一擊的東亞病夫!”
他策馬揚鞭,衝在隊伍的最前面,享受著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
“營長!營長!重機槍!咱們的重機槍!”一個士兵連滾帶爬地跑到王大炮身邊,指著後面,臉上全是“焦急”。
那裡,一挺嶄新的M2勃朗寧重機槍,被兩個士兵“慌亂”地丟在了地上,旁邊還散落著兩條滿滿當當的彈鏈。
這玩意兒,可是美國人剛援助過來的寶貝疙瘩,整個師都沒幾挺。
“不要了!命要緊!快跑!”
王大炮“悲痛欲絕”地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帶著殘兵敗將,鑽進了前方一片茂密的叢林。
那背影,充滿了英雄末路的悲壯。
很快,佐佐木健二的部隊,就衝到了那挺被遺棄的重機槍旁邊。
士兵們如獲至寶地圍了上去。
一個懂行的機槍手,伸手摸了摸那粗大的槍管,驚喜地叫道:“少佐!槍管還是滾燙的!他們剛用過!”
“哦?”
佐佐木健二翻身下馬,帶著一種勝利者的矜持,踱步過來。
他戴上白手套,仔細地檢查著這挺散發著黃油香氣的戰爭機器。
他拉了一下槍栓,手感順滑,毫無阻滯。
他又看了看那兩條黃澄澄、碼得整整齊齊的彈鏈,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如此精良的武器,落在這群廢物手裡,真是暴殄天物。”他冷哼一聲,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少佐閣下,有點不對勁。”他的副官,一個心思較為縝密的中尉,蹲下身檢查了一番,皺起了眉頭,“這槍的撞針……不見了。”
“納尼?”
佐佐木健二也愣住了。他俯下身,仔細一看,果然,本該在槍機裡的撞針,不翼而飛。
沒有撞針,這玩意兒就是一堆昂貴的廢鐵。
“八嘎呀路!”副官氣得一腳踹在機槍上,“狡猾的支那人!他們在撤退前,故意破壞了武器!”
“不。”佐佐木健二卻擺了擺手,緩緩站起身,臉上,浮現出一種智商上的,洞悉一切的優越感。
他看著副官,像是在教導一個不開竅的學生。
“你不懂。這不是狡猾,這是愚蠢,是他們混亂的後勤和低劣計程車兵素質,最直觀的體現。”
“哈伊?”副官一臉茫然。
“你想想,”佐佐木健二的聲音裡,充滿了自信,“如果他們是有預謀的破壞,為甚麼不直接炸掉這挺機槍?或者把槍管炸膛?他們只是拆掉了一個小小的撞針。這說明甚麼?”
他沒有等副官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這說明,他們計程車兵,在慌亂的撤退中,因為保養不善,或者操作失誤,把撞針給弄丟了!他們甚至沒有備用的零件!只能在萬般無奈之下,將這挺寶貴的機槍丟棄!”
這番堪稱完美的邏輯閉環,讓副官恍然大悟,隨即露出了無比崇敬的眼神。
“原來如此!少佐閣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