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悅桐正坐在一口大鍋旁邊，和王大炮、周浩他們擠在一起。
他沒有搞甚麼特殊，手裡也端著一個同樣的大陶碗，正呼哧呼哧地往嘴裡扒拉著肉，吃相比誰都香。
彷彿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王悅桐抬起頭，隔著跳動的篝火，衝她舉了舉手裡的油碗，露出了一個油光滿面的，燦爛的笑。
吃得差不多了，王悅桐站起身，一腳踩在一個空彈藥箱上。
山谷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近萬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王悅桐擦了擦嘴角的油，拿起一個鐵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發表一番長篇大論的動員講話。
然而，他只說了一句話。
“弟兄們，肉，吃飽了嗎？！”
“飽了——！”
近萬人的回應，匯成一股聲浪，在山谷間激盪。
王悅桐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充滿了殺氣。
“好！”
“吃完這頓肉，咱們去請日本人吃席！”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吼了出來。
“請他們，吃老子親手炒的——鐵！花！生！米！”
死一樣的寂靜。
隨即，是火山爆發般的，瘋狂的咆哮！
“殺！殺！殺！”
“乾死這幫狗孃養的！”
“師長！下命令吧！”
士兵們的血，徹底被點燃了。
李嵐遠遠地看著那個站在彈藥箱上，被火光映照得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她的心跳，沒來由地，開始加速。
她想起了王悅桐在她床邊許下的諾言。
一場真正的煙火。
原來，這就是他說的，解氣的煙火。
狂歡，持續到午夜。
當最後一個士兵心滿意足地打著飽嗝，提著槍，精神抖擻地走向自己的陣地時，指揮所的燈，再次亮起。
氣氛，與外面截然不同。
這裡，冰冷，肅殺。
沙盤前，王悅桐的臉上，再也沒有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手術刀般的精準和殘酷。
“小鬼子已經沒有退路了。被我們斷了後勤，又死了那麼多人，他現在就是一頭困在籠子裡的瘋狗，唯一的想法，就是衝出來，咬死我們。”
他的指揮棒，在沙盤上那片為日軍準備好的盆地墳場上，畫了一個圈。
“所以，我們的計劃不變。王大炮。”
“到！”
“你的誘餌任務，加一條。不但要打得亂，還要給老子打出咱們彈盡糧絕的假象！我會讓後勤把所有的空彈殼都給你們，一邊打一邊扔，扔得滿地都是！我要讓小鬼子覺得，咱們就是強弩之末，只要再加一把勁，就能徹底捅穿我們！”
“是！保證完成任務！”王大炮的熊貓眼裡，閃爍著狡黠的光。
“周浩。”
“到。”
“你的炮，不準提前暴露。等我命令。我要你把這十幾天的炮彈，在一個小時之內，全部給老子砸進這片盆地裡！我要這片土地上，連一隻耗子都活不下來！”
“明白！”
“一團，......”
“二團，......”
......
佈置完戰術，王悅桐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軍官。
“這一仗，不是擊潰戰，是殲滅戰！我的要求只有一個！”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斬首的動作。
“不留一個活口！”
所有軍官，身體一震，齊聲應道：“是！”
就在這時，指揮所的門簾被猛地掀開，一個渾身是泥的偵察兵，跑了進來。
“報告師長！”
“講！”
“小鬼子……小鬼子動了！”
偵察兵喘著粗氣，臉上滿是駭然。
“小鬼子……他們瘋了！他把師團所有能動的部隊，大約一萬兩千人，全部集結起來了！他們扔掉了所有重灌備，只帶著三天的口糧和輕武器，正朝著我們這邊……全線壓過來了！”
胡康河谷，另一端。
日軍第十八師團，代號“菊”，其臨時指揮部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師團長田中新一中將，正像一頭被關在鐵籠裡的瘋狗，來回踱步。
他個頭不高，但那身筆挺的呢料軍服，以及腰間那柄祖傳的武士刀，讓他渾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煞氣。
只是，這份煞氣之下，是幾乎要原地爆炸的暴怒。
奇恥大辱！
自大日本皇軍開疆拓土以來，何曾有一支王牌師團，被人用這種耍猴戲的手段，摁在地上反覆摩擦！
後勤線被一根根拔掉，部隊被切成一盤散沙，甚至連帝國的軍用罐頭，都成了那群該死的“支那軍”的夜宵！
“將軍！”
一名情報參謀小跑著躬身進來，雙手遞上一份電報，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報告！我們部署在神之淚山谷外圍的觀察哨報告，從今天清晨開始，山谷內……冒起了大量的炊煙！規模之大，前所未有！”
“納尼？！”
田中新一猛地停下，一把奪過電報，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幾個字。
大量的炊煙？
指揮部裡，其他的參謀軍官們，臉上也都寫滿了困惑。
“將軍，”一名戴著眼鏡、看起來頗為穩重的老參謀，猶豫著開了口，“這會不會是支那軍的詭計？如此規模的炊煙，完全不合常理。或許……他們是在虛張聲勢？”
“八嘎呀路！”
田中新一猛地轉身，一個大逼兜子狠狠扇在那名參謀臉上，直接把他的金絲眼鏡給幹飛了出去。
“虛張聲勢？你這個蠢貨！”田中新一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病態的、醍醐灌頂般的猙獰笑容，“你的腦子裡裝的都是用來泡標本的福馬林嗎？！”
他指著地圖上神之淚山谷的位置，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又尖又利。
“支那人前段時間鬧了瘟疫！我們英勇的帝國之花，已經用生命把這個訊息傳遞了出來！現在，這沖天的炊煙，意味著甚麼？！”
他環視著眼前這群屁都不敢放一個的下屬，自問自答，語氣中充滿了鄙夷和智商上的絕對優越感。
“他們在焚燒屍體！焚燒那些因為瘟疫而死計程車兵的屍體！他們在搞防疫！”
“哈哈哈哈……”田中新一仰天狂笑，笑聲在死寂的指揮部裡顯得格外刺耳，“支那人就是支那人！一群未開化的土著！他們以為用這種原始的方法，就能阻止瘟疫的蔓延嗎？真是愚蠢得讓人發笑！”
“瘟疫已經徹底摧毀了他們的組織！他們計程車兵，現在肯定都在營房裡上吐下瀉，別說打仗，他們現在連抬起槍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名被打的參謀捂著火辣辣的臉，手忙腳亂地撿起眼鏡。
他總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焚燒屍體，能燒出紅燒肉的香味嗎？
“這是天照大神的指引！”田中新一“鏘”地一聲抽出指揮刀，刀鋒在燈光下閃著森冷的白光，“是神明賜予我們洗刷恥辱的最好時機！”
他走到沙盤前，用刀尖，重重地劈在了神之淚山谷的模型上，劈得木屑四濺。
“傳我命令！”
他的聲音，變得如同淬火的鋼鐵，冰冷而又狂熱。
“所有部隊！立刻拋棄所有重炮、輜重！只攜帶三日份的口糧和輕武器！”
“全師團，一萬兩千名帝國勇士！立刻向神之淚山谷，發動總攻！”
“我要用一場最快的，最猛的衝鋒，將那群蹲在茅坑上站不起來的支那豬，連同他們的山谷，一同從地球上物理抹除！”
“嗨伊！”
指揮部裡，所有的日軍軍官，全都像被打了雞血，齊刷刷地躬身怒吼，眼神中迸發出狂熱的火焰。
失敗的陰霾，被將軍這番充滿必勝信念的演講一掃而空。
在他們看來，勝利，已經不是唾手可得，而是送到了嘴邊。
那群被瘟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敵人，將在大日本皇軍的雷霆一擊之下，化為齏粉。
一個小時後。
一支龐大的，沉默的軍隊，如同一條灰黑色的死亡長龍，從叢林中浩浩蕩蕩地湧出。
一萬兩千名日軍士兵，扔掉了所有會拖慢他們腳步的東西。
他們只揹著步槍，腰間掛滿手雷和刺刀，眼中閃著一種混雜著疲憊、飢餓和狂熱的光芒。
他們就像一群被逼到絕境，準備流乾最後一滴血來噬咬對手的狼群。
田中新一站在一處高地上，舉著望遠鏡，滿意地看著自己一手締造的這股洪流。
在他看來，這支輕裝簡行的部隊，正是武士道精神的最高體現。
他們將以最快的速度，最凌厲的攻勢，碾碎一切！
風，從神之淚山谷的方向吹來，帶著一股讓他微微皺眉的，奇異的油香。
“哼，連屍油都燒出來了麼？”
田中新一厭惡地低語了一句，隨即，嘴角又扯出一抹殘忍的笑，“也好，省得我們再費力氣去挖坑了。”
他放下望遠鏡，看著那片已經近在咫尺的，寂靜的盆地入口，眼中充滿了獵人即將收網的得意。
他甚至已經開始構思，該如何向國內的參謀本部，撰寫這份輝煌的戰報——《胡康河谷大捷——帝國勇士輕取頑敵，支那軍因疫病不戰自潰》。
他堅信，當他的部隊衝進山谷時，看到的，將是一片哀鴻遍野，病倒滿營的慘狀。
所謂的抵抗，不過是幾聲零星的，有氣無力的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