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山谷裡的氣氛,有些詭異。
王大炮的一營和周浩的二營,真的在整隊集合,一副要出遠門的樣子。
兩個營長,還當著全師的面,罵罵咧咧地,為誰走在前面,誰走在後面,差點又打起來。
最後還是王悅桐出面,讓他們用猜拳的方式,決定了行軍序列。
那場面,滑稽得讓所有人都笑彎了腰。
馬國樑看著這一切,心裡冷笑不止。
演。
繼續演。
等到了晚上,看你們還笑不笑得出來。
他躲在自己的營房裡,召集了十幾個最核心的心腹。
這些人,都是跟他一起從老部隊過來的,對他忠心耿耿。
“兄弟們!”
馬國樑把那幾張偷拍下來的照片,狠狠地拍在桌上。
“我們的機會,來了!”
他指著那份漏洞百出的“A號作戰預案”,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王悅桐那個黃口小兒,狂妄自大!今天晚上,他手下最能打的兩個營,全都不在!整個山谷,就是我們的天下!”
“劉特派員已經答應了!只要我們拿下這裡,控制住兵工廠,他立刻上報委座,給我們換番號!老子當師長,你們,全都是旅長、團長!”
那十幾個軍官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了貪婪的火焰。
“大哥!幹了!”
“他孃的!早看那幫桂系猴子不順眼了!”
“跟著你幹,有肉吃!”
馬國樑滿意地看著眾人。
他抽出自己的中正劍,高高舉起。
“今晚十點!以三聲槍響為號!”
“先控制指揮所和電臺!活捉王悅桐!”
“再拿下兵工廠和軍火庫!”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
“從今往後,這神之淚山谷,姓馬!”
夜。
如墨。
晚上九點五十分。
三營的營地裡,一片死寂。
但是,黑暗中,無數的人影,正在悄悄地集結。
刺刀,被裝上了步槍,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手榴彈的後蓋,被一個個擰開。
馬國樑看了一眼手錶,心臟狂跳。
還有十分鐘。
十分鐘後,他將成為這裡新的主人。
他幻想著,自己把王悅桐踩在腳下,幻想著劉特派員給他授銜,幻想著自己衣錦還鄉的場面。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的營地四周,更遠處的黑暗裡。
無數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從草叢中,從山石後,無聲無息地,伸了出來。
榮譽角鬥場的高臺上,王悅桐正拿著一個軍用望遠鏡,饒有興致地,看著三營的方向。
他旁邊,李嵐和被請來的林慧,臉色煞白。
“你……你早就知道了?”李嵐的聲音在發抖。
“不然呢?”王悅桐放下望遠鏡,回頭衝她一笑,“你真以為我喜歡看人洗臭襪子?”
他看了一眼手錶。
九點五十九分。
他拿起手邊的步話機,按下了通話鍵。
“各單位注意。”
他的聲音,平靜,而又冷酷。
“準備開燈。”
“準備開燈。”
開燈?
馬國樑愣住了。
甚麼燈?
下一秒,他知道了。
“唰——!”
十幾道雪亮的強光,像神話中上帝擲下的雷霆,瞬間撕裂了整個山谷的夜幕。
那是裝在山谷四周制高點上的大功率探照燈!
光柱交叉掃射,將三營集結的區域照得如同白晝,纖毫畢現!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睜不開眼,下意識地抬手去擋。
原本完美的黑暗隱蔽,變成了一個暴露在聚光燈下的,滑稽可笑的舞臺。
“怎麼回事?!”
“哪來的光!”
馬國樑的心腹們徹底慌了,集結的陣型瞬間騷亂起來。
馬國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陷阱!
這是個陷阱!
他猛地抬頭,看向四周的山壁。
黑暗中,他看到了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那些本應在幾十公里外“拉練”的一營和二營士兵,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佈滿了山谷的每一個角落。
山壁上,樹林裡,巨石後,到處都是黑洞洞的槍口。
一營長王大炮,光著膀子,扛著一挺捷克式機槍,就蹲在他正前方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上,正咧著嘴,衝他無聲地笑著,那隻熊貓眼在強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二營長周浩,則站在另一側的高地上,手裡拿著望遠鏡,身旁是一排排架設完畢的迫擊炮,炮口全都精準地對準了三營的集結地。
他們根本沒有離開!
那場滑稽的猜拳,那場罵罵咧咧的出發,全都是演戲!演給他一個人看的戲!
“完了……”
馬國樑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雙腿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數千支槍,十幾門炮,正對著他這幾百號人。
別說反抗,就算他們現在立刻投降,只要對方願意,一輪齊射,就能把他們全都打成肉泥。
高臺上,李嵐和林慧也看得花容失色。
“你……你早就知道了?”李嵐的聲音因為震驚而發抖。
“不然呢?”王悅桐放下望遠鏡,回頭衝她一笑,“你真以為我喜歡看人洗臭襪子?”
他看著下方那群僵在原地不敢動彈的三營士兵,臉上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眼神漠然得像在看籠中白鼠。
他拿起手邊的鐵皮喇叭,沒有嘶吼咆哮,只是用老師課堂點名似的平靜腔調開口。
“三營的弟兄們,晚上好啊。這麼晚了還不睡,聚在一起,是準備開篝火晚會嗎?”
這句輕飄飄的話,透過喇叭的放大,傳遍了整個山谷。
三營計程車兵們,一個個面如死灰。
“馬營長,你的計劃不錯,很有想法。趁我主力不在,奪取兵工廠,活捉我王悅桐,然後投靠中央,加官進爵。劇本寫得挺好,可惜,你不是主角。”
王悅桐的聲音,頓了頓。
“李四根,河南安陽人,家裡有老母和一個剛過門的媳婦。馬國樑許你一個連長,對嗎?”
佇列中,一個身材高大計程車兵身體猛地一顫,手裡的步槍“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張大彪,山西人,跟了馬營長五年了。他許你一個副團長,還說會把你扔在重慶的妻兒接過來。可他告訴你了嗎,你的妻兒,早就被他當成投名狀,送給了軍統的劉特派員?”
又一個軍官臉色煞白,難以置信地看向馬國樑。
“還有你,趙有財……”
王悅桐不緊不慢地,一個一個,點著那些核心叛亂分子的名字。
他每點一個,就說出一些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的秘密,和馬國樑許給他們的空頭支票。
這已經不是戰爭了。
這是誅心。
是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層一層地,剝掉他們最後的心理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