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位么三洞,射角五五洞,三發急速射,放!”
“咻!咻!咻!”
三發炮彈,呼嘯著飛向夜空。
幾秒鐘後,遠處幾公里外的一座小山包上,騰起了三團幾乎重疊在一起的火光。
百發百中!
矇眼操作,還能打出如此驚人的精度!
如果說,剛才王大炮的表演,是野蠻的,是原始的暴力。那麼周浩的表演,就是冷靜的,是精確的,是工業化的殺戮藝術。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結合在一起,產生了一種讓劉承志從腳底板,一直涼到天靈蓋的恐懼。
他終於明白,他面對的,根本不是一群烏合之眾。
這是一支,同時擁有了野性和紀律的,怪物軍隊!
“好!好啊!”王悅桐帶頭鼓起了掌,他端著酒,搖搖晃晃地走到劉承志身邊,一把摟住他的肩膀,那股子酒氣和汗味,燻得劉承志差點吐出來。
“劉特派員,你看,我這支隊伍,還行吧?”王悅桐的舌頭更大了,口水都快噴到劉承志臉上了。
“行……太行了……”劉承志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但是……還是有難處啊!”王悅桐突然長嘆一聲,滿臉的愁苦,“弟兄們能打,可是傢伙不夠用啊!子彈還好說,咱們自己的兵工廠,日夜趕工,勉強夠使。”
他湊到劉承志耳邊,壓低了嗓門,那聲音,帶著幾分酒後的神秘和抱怨。
“可是炮彈……這玩意兒,金貴啊!尤其是那炮管,最他孃的難搞!最近,我讓錢教授他們,在琢磨著,搞那個甚麼……甚麼‘拉制無縫鋼管’的技術……”
“拉制……無縫鋼管?”劉承志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這六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所有的僥倖。
作為一個軍政部的高階官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六個字,意味著甚麼。
那意味著,可以自己生產炮管。
可以自己製造大炮!
這是國家最高等級的軍事機密!是隻有中央兵工廠,在德國專家的指導下,才能勉強掌握的核心技術!
而現在,這個王悅桐,這個名義上的國軍師長,實際上的緬北山大王,竟然雲淡風輕地,告訴他,他們正在自己琢磨這個!
他是在抱怨嗎?
不!
他是在攤牌!
他在用一種最直接,也最殘忍的方式,告訴重慶,告訴委員長,告訴何部長——我,王悅桐,已經有了自己造槍造炮的能力。
我,已經是一方諸侯。
你們,還想用一個區區的“政訓處”,就來給我套上籠頭嗎?
王悅桐看著劉承志那張瞬間失血的臉,看著他那因為極度震驚而微微顫抖的身體,心底,泛起一絲快意。
他鬆開摟著劉承志的手,端起自己的酒碗,臉上,是天真無邪的,醉醺醺的笑容。
“哎,劉特派員,你咋不喝了?臉怎麼這麼白?”
他把酒碗,又往劉承志的嘴邊,遞了遞。
“來,滿上,滿上!咱們兄弟,今晚,不醉不歸!”
劉承志的酒碗,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醉意,而是因為一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寒氣。
拉制無縫鋼管。
這六個字,是他的噩夢。
他不是不懂軍事的文官,他很清楚這東西的分量。這是委員長的心病,是整個國民政府工業體系的阿喀琉斯之踵。
有了它,就能源源不斷地造出合格的炮管。
有了炮管,就能造出自己的大炮。
有了自己的大炮,一個師,就不再是一個師。它是一個獨立的,擁有完整打擊能力的軍事集團。是一個,國中之國。
王悅桐,這個在他來之前的情報裡,被定義為“勇則勇矣,然貪鄙無謀,可控可用”的邊境師長,此刻在他眼中,變成了一頭披著人皮,正對他咧嘴微笑的巨獸。
“劉特派員,你咋不喝了?臉怎麼這麼白?”
王悅桐那張醉醺醺的臉又湊了過來,帶著濃烈的酒氣和一股子讓人作嘔的羊羶味。
“來,滿上,滿上!咱們兄弟,今晚,不醉不歸!”
那隻粗陶大碗,又一次,強硬地,遞到了他的嘴邊。
劉承志的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他看著王悅桐那雙因為醉酒而顯得有些迷離的桃花眼,卻從中看到了一絲戲謔和絕對的冰冷。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選擇。
他閉上眼,像是喝毒藥一樣,接過了那隻沉甸甸的碗,仰頭,將那渾濁辛辣的土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