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猛那張寫滿橫肉的臉,瞬間繃緊了。
他跟了王悅桐這麼久,從未見過旅長用這種語氣說話。
那不是命令,是警告,是來自死亡邊緣的嘶吼。
“撤!所有人,都他孃的給老子撤出鍋爐房!”
陳猛反應過來了,他不再問為甚麼,扯開嗓子,用比王悅桐更大的聲音咆哮起來。
他的吼聲,像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正在忙碌的工人和美國大兵們,都愣住了。
燒得正旺的鍋爐,發出沉悶的轟鳴。滾燙的蒸汽,順著管道輸送到各個角落。這節骨眼上停工?開甚麼玩笑!
“沒聽到嗎?!想死的就繼續待著!”陳猛的眼睛紅了,他衝過去,一腳踹翻了一個還沒反應過來的工人的工具箱。
“跑!所有人都出去!快!”
美軍工程兵營的帶隊軍官,一個叫漢森的上尉,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雖然聽不懂中文,但陳猛那副要吃人的表情,是全世界通用的語言。
恐慌,開始像瘟疫一樣蔓延。
工人們丟下手裡的工具,連滾帶爬地往外衝。
美國大兵們雖然訓練有素,但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措手不及,紛紛跟著人流後撤。
整個工地,亂成了一鍋粥。
王悅桐沒有動。
他的目光,像鷹隼一樣,死死鎖在那個叫阿牛的年輕鍋爐工身上。
在所有人都在往外跑的時候,阿牛卻反常地,朝著鍋爐的方向,挪動了一小步。
他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汗水,已經浸透了他額前的頭髮。
他的手,藏在袖子裡,死死攥著甚麼東西。
他在等。
他在等那顆被擰開過的螺栓下面,那份他親手塞進去的“禮物”,把這個被旅長視為心頭肉的鍋爐,連同整個工廠的基礎,一起送上天!
就在這時,一個瘦弱的身影,擋在了阿牛面前。
是趙四。
那個在摸底考試裡,因為過於“好高騖遠”,微積分寫得天花亂墜,基礎題卻錯得一塌糊塗,最後被王悅桐大筆一揮,發配到鍋爐房“磨練心性”的大學生。
此刻,趙四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憤懣和不甘。
他死死地盯著阿牛。
“你……你想幹甚麼?”趙四的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在劇烈地顫抖。
他剛才就在阿牛旁邊,他清楚地看見,在陳猛咆哮的時候,阿牛的手,在袖子裡,飛快地擰動了一個甚麼東西,然後又塞了回去。
那動作,鬼祟得讓人心驚。
“滾開!不關你的事!”阿牛的眼神,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狗,兇光畢露。
他想推開趙四。
可趙四,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卻像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你往鍋爐裡,塞了甚麼?”趙四厲聲質問。
他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人聲,傳到了不遠處的王悅桐耳朵裡。
王悅桐的心,猛地一沉。
媽的!最壞的情況!
那不是簡單的炸彈,是定時炸彈!而且,已經被啟動了!
“抓住他!”王悅桐指著阿牛,發出一聲怒吼。
阿牛徹底慌了。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黑乎乎、用油布包裹的鐵疙瘩。
鐵疙瘩上,一個簡陋的鐘表機構,正在發出“滴答滴答”的催命聲。
引信,已經被點燃了!還剩下不到二十秒!
“都別過來!過來老子就跟你們同歸於盡!”阿牛狀若瘋癲,舉著那個還在冒著火星的鐵疙瘩,胡亂地揮舞著。
人群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再次向後退去。
陳猛已經拔出了槍,但他根本不敢開槍。
萬一打中了那個鐵疙瘩……
所有人的大腦,在這一刻,都陷入了宕機。
時間像是慢了下來。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趙四動了。
他沒有後退。
他猛地向前,不是撲向阿牛,而是撲向了阿牛手裡的那個鐵疙瘩!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把將那個催命的玩意兒,死死地搶了過來,抱在懷裡!
“你他媽的瘋了!”阿牛被他這一下,撞得一個趔趄,整個人都懵了。
趙四抱著那個滾燙的鐵疙瘩,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那座巨大的,還在轟鳴的鍋爐。
他看到了不遠處,已經初具雛形的廠房。
他看到了王悅桐,看到了陳猛,看到了那些驚慌失措,但還活生生的人。
他更看到了不遠處,那個廢棄的、深不見底的礦洞。
沒有絲毫猶豫。
這個考試不及格的大學生,這個被認為眼高手低的書呆子,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做出了他人生中最正確,也是最後一個選擇。
他轉身,抱著那個“滴答”聲已經快要連成一片的鐵疙瘩,像一頭離弦的箭,衝向了那個黑漆漆的礦洞口!
“別去!”
“回來!”
陳猛和幾個士兵嘶吼著,想衝上去。
但已經晚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
看著那個瘦弱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下,拉出了一道決絕的、金色的軌跡。
他像一個抱著火種,奔向黑暗的普羅米修斯。
他衝進了那個代表著死亡的洞口。
一秒。
兩秒。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地底深處傳來。
大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整個神之淚山谷,彷彿都被這聲巨響,震得晃了三晃。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夾雜著黑色的煙塵和碎石,從礦洞口噴湧而出!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那座小山包一樣的礦洞,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山石崩裂,泥土傾瀉。
轟隆隆——
整個礦洞,塌了。
將那個年輕的生命,連同那個致命的炸彈,以及所有的秘密,永遠地,埋葬在了山腹深處。
……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震得魂飛魄散。
幾秒鐘後,陳猛第一個反應過來。
“趙四!”
他發出一聲悲痛的嘶吼,瘋了一樣衝向那個已經變成一堆亂石的礦洞。
“挖!給老子挖!”
他徒手,瘋狂地刨著那些還帶著溫度的石塊,手指很快就鮮血淋漓。
幾個士兵也哭喊著衝了上去。
美國大兵們也反應了過來,漢森上尉指揮著他們,拿著工具,衝上去幫忙。
可所有人都知道,沒用了。
在那樣的爆炸和坍塌下,不可能有人生還。
李嵐帶著醫護兵跑了過來,她看著眼前的一幕,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滑落。
人群中,櫻井惠子臉色蒼白。
她那雙一直低垂的眼睛裡,掠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情緒。
有後怕,有驚魂未定,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計劃,雖然出了偏差。
目標,雖然沒有被摧毀。
但死無對證。
那個叫阿牛的棋子,此刻正混在驚慌的人群裡,像一隻受驚的鵪鶉。而那個發現了秘密的學生,已經化為了灰燼。
最重要的物證——那顆來自帝國的特製炸彈,也永遠地埋在了這山腹之中。
她的身份,安全了。
王悅桐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堆還在冒著青煙的亂石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悲傷,沒有憤怒,甚至沒有驚訝。
他只是看著,那雙平時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桃花眼裡,此刻,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陳猛哭得像個孩子,一邊刨著石頭,一邊咒罵著。
“是哪個狗孃養的乾的!別讓老子查出來!老子非把他扒皮抽筋不可!”
王悅桐緩緩地轉過頭。
他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一個人的臉上停留。
而是像一張無形的、細密的網,緩緩掃過整個混亂的工地。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那個縮在角落裡,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的身影上。
阿牛。
王悅桐的嘴角,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野獸,在鎖定獵物後,露出的,最原始的、冰冷的弧度。
他衝著陳猛,輕輕地招了招手。
“老陳,別挖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淡,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寒意。
“過來。”
“帶上你的人,跟我去抓條大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