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亂在卡莫寨子炸開了。
前一個小時還在說話的人,下一個小時就躺在地上抽搐,吐出來的東西帶著一股死魚的腥臭。
訊息傳回山谷,李嵐幾乎是出於本能,立刻開始整理自己的醫療物資。
“準備生理鹽水、磺胺、還有急救箱!快!”
她那張清麗的臉繃得死緊,嘴裡吐出的指令又快又急。
在她看來,這是她必須履行的天職。
她要去救人。
然而,當她帶著幾個護士,揹著急救箱,準備衝出山谷時,一排黑洞洞的槍口攔住了她們。
為首的,是黑豹。
他那張刀疤縱橫的臉木然一片,眼神空洞,沒有焦點。
“李醫生,旅長有令,任何人不得離開山谷。”
“讓開!”李嵐的聲音陡然拔高。
“外面那麼多人等著救命!你們這是在草菅人命!”
“這是命令。”
黑豹的嗓音平板,沒有起伏。
李嵐還要爭辯,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後面傳了過來。
“李醫生,這麼急著去哪兒啊?”
王悅桐慢悠悠地晃了過來。
“王悅桐!”
李嵐看到他,壓抑了一上午的情緒找到了宣洩口,怒意燒穿了她的理-智。
“你到底想幹甚麼?那是一條條人命!不是你沙盤上的棋子!”
“我知道是人命。”
王悅桐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平靜得讓人心底發毛。
“所以我才不能讓你出去。”
“你知不知道霍亂的傳染性有多強?”
“你帶著幾個人過去,能救幾個?十個?二十個?”
“可只要有一個人,把病菌帶回山谷,我們這幾千人,就全完了。”
這不大的聲音鑽進李嵐耳朵裡,她後頸的汗毛瞬間炸起,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她學過傳染病學,她當然知道霍亂的恐怖。
可是……
“可是……我們不能見死不救!”
她聲音裡的稜角被磨平了,只剩下顫抖的祈求。
“救,當然要救。”王悅桐點了點頭。
“但不是你那種救法。”
他轉頭對陳猛下令。
“傳我的命令,立刻封鎖卡莫寨子通往外界的所有路口,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來!”
“派人告訴寨子裡的頭人,把所有病患,集中到寨子東頭的空地上,不許亂跑。”
“所有跟病患接觸過的人,也必須隔離!”
一道道命令從他嘴裡吐出,清晰,冷硬,不帶半點遲-疑。
李嵐腦子裡嗡的一聲。
封鎖?
隔離?
這些現代公共衛生管理的核心概念,怎麼會從一個山溝裡的軍閥嘴裡說出來?
而且,他的措施,比教科書上寫的還要果斷,還要……不近人情。
“王悅桐,你這是把他們當犯人一樣關起來!”
“沒錯。”王悅桐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在瘟疫面前,不聽話的病人,就是最大的敵人。”
他看著李嵐那張寫滿掙扎和不忍的臉,忽然笑了。
他從一個士兵手裡,拿過一個小小的急救包,塞進李嵐懷裡。
“給你。”
李嵐開啟一看,裡面是幾瓶鹽水,和一小包金子般珍貴的磺胺粉。
“你……”
“山谷裡所有的磺胺,都在這裡了。”
王悅桐的語氣,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連同我們所有的鹽水,大概,只夠救活寨子裡一半的病人。”
他湊近李嵐。
那雙深邃的眼睛,像兩個黑洞,要將她的靈魂吸進去。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吐息。
“現在,李醫生。”
“難題交給你了。”
“你去告訴他們,告訴那些垂死的克欽人。”
“藥只有一半。”
“你,作為一個受過最高等教育的文明人,決定救誰,放棄誰。”
轟——!
李嵐的大腦被這句話狠狠砸中,眼前瞬間發黑。
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讓她……去決定誰生誰死?
這比直接殺了她,還要殘忍一百倍!
她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她手裡的藥包陡然變得千斤重,手掌肌肉痙攣,幾乎要握不住。
她抬頭,看著王悅桐,看著他臉上那平靜到冷酷的表情。
一個念頭,清晰而殘忍地浮現在她腦海。
這個男人,不是在跟她辯論。
他是在用最殘忍、最直接的方式,給她上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堂課。
一堂關於選擇,關於代價,關於在絕境中,人性到底是甚麼東西的課。
她身體的力量被瞬間抽空。
眼眶裡的熱意再也包不住,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她再也站不住,身體蜷縮著蹲在地上,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抽噎,死死抱著那個決定生死的小藥包。
周圍計程車兵,看著這一幕,都沉默了。
他們或許不懂甚麼叫人性,甚麼叫選擇。
但他們能感覺到,這位從美國來的、乾淨得不像凡人的李醫生,身上某種寶貴的東西,正在被他們旅長,親手捏碎。
王悅桐沒有去安慰她。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直到李嵐的哭聲漸歇,他才轉身,對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工兵營長下令。
“帶上你的人,還有所有的石灰,去寨子外面,挖隔離溝!”
“另外,讓兵工廠那幾個老師傅,放下手裡的活,立刻給我用銅管和鐵桶,造簡易蒸餾裝置。”
“有多少造多少!”
“我要在天黑之前,讓寨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喝上乾淨的開水!”
工兵營長愣了一下,隨即一個立正,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是!”
轉身,帶著人,瘋了一樣跑了出去。
王悅桐的命令,一條接一條。
他沒有再看李嵐一眼。
那個崩潰的女人,這場致命的瘟疫,在他眼裡似乎都只是棋盤上的一個落子,無關緊要。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扮演上帝。
他要做那個執筆的判官。
閻王要你三更死,他偏要留人到五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