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場建在山谷一側新平整出的空地上。
幾個用沙袋和原木搭建的簡易工事孤零零地立在百米之外,像是在等待著甚麼。
“幽靈”旅所有營級以上的軍官,連同凱恩上尉和那兩名美軍炮兵觀察員,都被召集到了這裡。
所有人都一頭霧水。
“搞甚麼名堂?地裡的活兒剛乾到一半,就把咱們都叫過來了?”匪首出身的營長黑豹,壓低聲音對身邊的陳猛嘀咕著。
“旅長的心思,你猜不透。”陳猛的回答很乾脆,但他眉宇間的困惑,一點不比黑豹少。
王悅桐站在隊伍最前面,臉上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這群滿臉問號的部下,鄭重其事地宣佈。
“今天,把各位經理都叫過來,是為了召開我們‘幽靈’旅,第一屆技術革新成果展暨新品釋出會。”
“噗……”黑豹一個沒忍住,差點笑出聲。
“技術革新?”
“成果展?”
這些新鮮詞彙,砸在軍官們的耳朵裡,比當初聽到“KPI考核”還要離譜。
凱恩上尉推了推眼鏡,他感覺自己對這個中國軍官的認知,每天都在被強行重新整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王悅桐拍了拍手。
兩名士兵吃力地抬上來幾口半人高的陶製大缸,重重地放在地上。
眾人伸長了脖子,好奇地往裡看。
沒有甚麼金銀珠寶,也沒有甚麼新式武器。
缸裡,只是用乾草隔開,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個個用粗布包裹的、拳頭大小的黑色疙瘩。
那玩意兒,看起來就像是某種風乾的土特產。
“旅長,這……這是啥?”陳猛忍不住問。
王悅桐沒有回答。
他親自從一口陶缸裡,拿出一個“黑疙瘩”。
那東西外形粗陋,像個畸形的陶罐,頂部用木塞封著,一根灰色的引信從木塞中央伸了出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哧啦”一聲划著。
在陳猛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他將跳動的火苗,湊近了那根引信。
引信立刻發出“嘶嘶”的聲響,冒出一股嗆人的白煙。
“旅長!”陳猛的聲音都變了調,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黑豹更是嚇得臉都白了,差點就地臥倒。
那玩意兒在響!
王悅桐卻渾然不覺,甚至還像掂量一個土豆一樣,在手裡掂了掂那個嘶嘶作響的“黑疙瘩”。
他轉頭看了一眼部下們驚慌失措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然後,他手臂一振,將那個冒著煙的“黑疙瘩”,用力扔了出去。
黑疙瘩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進了五十米外的一個廢棄沙袋工事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
一秒。
兩秒。
三秒。
“轟!”
一聲沉悶,卻充滿了爆發力的巨響傳來!
那座由厚重沙袋和原木構成的工事,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拳狠狠砸中,整個被掀了起來。
泥土、碎石和撕裂的麻袋碎片,被炸起數米高,天女散花般落下。
一股濃烈的、帶著硫磺臭味的硝煙,緩緩升起。
整個靶場,死一般的寂靜。
陳猛和黑豹等一眾中國軍官,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片狼藉的爆炸現場,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以為旅長讓他們“種田”,是暫避鋒芒。
誰能想到,就在這熱火朝天的基建背後,旅長竟然悄無聲息地,搞出了這種堪比小炮彈的大殺器!
凱恩上尉和他身邊的美軍炮兵觀察員,則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們是職業軍人,他們當然認得那爆炸效果!
那絕不是甚麼大號鞭炮能做到的!
那是軍用級的烈性炸藥!
凱恩快步衝上前,不顧士兵的阻攔,也從陶缸裡拿起一枚“黑疙瘩”。
他仔細觀察著那粗糙的陶製外殼,用指甲刮下一點封口的木屑,甚至湊到鼻尖嗅了嗅引信的味道。
他的臉上,寫滿了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難以置信。
他看到了陶罐內部那些細小的、色澤均勻的黑色顆粒物。
作為西點畢業生,他的化學知識告訴他,那是黑火藥。
而且,是經過了提純和顆粒化處理的高品質黑火藥!
上帝啊!
在一個連鋼鐵都要從美國空運的緬甸叢林山谷裡,一支以步兵為主的中國部隊,竟然獨立製造出了自己的爆炸物?
“這是甚麼?”凱恩的聲音有些乾澀,他轉頭死死盯著王悅桐。
“哦,這個啊。”王悅桐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說辭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說來也巧,弟兄們在山裡開墾荒地的時候,挖到了一些發黃的石頭和一些白色的粉末。”
他攤了攤手,一臉的“我也很驚訝”。
“也不知道是誰,說是山神給的啟示,讓我們把這些東西混在一起試試。結果您也看到了,沒想到真的造出了能聽響的玩意兒。”
他把功勞輕描淡寫地推給了虛無縹緲的“神啟”和“集體智慧”。
“我宣佈!”王悅桐的聲音陡然拔高,“為表彰小林君及其技術團隊,在本次‘神啟’專案中的突出貢獻,特獎勵功勳點1000點!即刻生效!”
遠處的工棚裡,小林聽到這個訊息,雙腿一軟,再次跪倒在地,朝著靶場的方向,重重叩首。
凱恩上尉沉默了。
他看著王悅桐那張寫滿真誠的臉,又看了看不遠處那些欣喜若狂的中國士兵,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灌進了一團漿糊。
神啟?集體智慧?
這種鬼話,騙騙那些沒文化計程車兵還行。
他清楚地知道,這背後所代表的,是嚴謹的化學知識,是系統的工藝流程,是一個他完全看不透的、深不可測的秘密。
……
重慶,黃山官邸。
白崇禧的辦公室裡,氣氛凝重。
“健生兄,”李宗仁將一份加急密電輕輕推了過去,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看看吧,你那個寶貝侄子,又給我們送來一份‘驚喜’。”
白崇禧拿起那份由軍統駐緬甸情報站發來的密電。
電文很短。
“悅桐部於神之淚山谷,已能自產火藥及土製手榴彈。美軍顧問凱恩上尉在場親證,震驚無言。”
放下電報,白崇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端起茶杯,手指卻無意識地在溫熱的杯壁上緩緩摩挲。
自產火藥。
這四個字,像四枚燒紅的烙鐵,狠狠烙進了他的心裡。
他原以為,王悅桐只是一個善於鑽營、懂得借勢的後輩。
他以為,把王悅桐放在緬甸,是讓他遠離國內的派系鬥爭,同時利用他和美國人的關係,為桂系謀取一些域外的好處。
可現在,他意識到,自己錯了。
那小子,已經不滿足於當一箇中間商了。
他在築巢。
他在磨牙。
他在走上一條任何人都始料未及,也無法掌控的道路——軍工自立。
那是一條屬於真正梟雄的路。
良久。
白崇禧抬起頭,目光落在一旁侍立的親信身上,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決斷。
“去告訴德鄰公,讓他那邊準備一下。”
“那個叫李嵐的侄女,是時候該動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