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所裡，剛剛還因為勝利而躁動的熱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抽空，變得冰冷而稀薄。
王悅桐拿著那份由渡邊呈上的情報，臉上慣有的懶散笑意，正一點一點地凝固，最後化為一片不起波瀾的平靜。
可陳猛卻從這片平靜中，嗅到了一股比面對日軍衝鋒時還要危險的氣息。
“主人，”
渡邊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甚麼，
“情報顯示，日軍第十八師團的參謀長，佐藤賢二，親自接手了這次公路遇襲事件的調查。他給襲擊者起了一個代號，叫‘幽靈’。”
渡邊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還評價說，這個‘幽靈’，狡猾且貪婪。並且已經下令，所有後勤部隊轉入靜默和偽裝狀態，同時加強了空中和地面的巡邏。”
指揮所裡鴉雀無聲。
之前那份誘人到不真實的調兵計劃，此刻在眾人眼中，變成了一塊塗滿劇毒的誘餌。
王悅桐忽然感覺後頸的汗毛，無聲地立了起來。
那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獵人踏入另一個更強大獵人的領地時，最原始的本能警覺。
他知道，自己那場自以為天衣無fone縫的表演，驚醒了一頭他現在還惹不起的猛獸。而那頭猛獸，正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向他發出了死亡的邀請。
“傳我命令！”王悅桐的聲音打破了死寂，果決得不帶一絲猶豫。
所有軍官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從現在開始，中止一切針對日軍公路的軍事行動！”
“全旅，立即轉入最高等級的防禦和蟄伏狀態！”
這句話如同一顆炸雷，在所有人的腦子裡轟然炸開。
幾個營長面面相覷，臉上滿是錯愕和不解。剛剛還沉浸在用美式大炮虐殺鬼子的狂喜中，怎麼一轉眼就要當縮頭烏龜了？
“旅長！”陳猛第一個站了出來，他指著外面正在歡慶計程車兵，急切地說道，“弟兄們剛見了血，士氣正旺！美國人的炮彈跟不要錢似的往下砸！這時候咱們縮起來，不是自己掐滅了自己燒起來的火嗎？”
“是啊旅長，咱們應該趁熱打鐵，再幹他幾票大的！”
“就是！讓鬼子知道咱們‘幽靈’旅的厲害！”
軍官們群情激奮，他們無法理解這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命令。
凱恩上尉也皺緊了眉頭，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鏡，語氣裡帶著嚴肅的質詢。
“王旅長，我必須提醒你。史迪威將軍期待的是持續的騷擾，是為總攻創造有利條件，而不是一個躲在山谷裡的農場。如果你停止對日軍施壓，我無法保證後續的物資援助，是否會被司令部重新評估。”
內部的質疑和外部的壓力，瞬間交織成一張大網，罩向王悅桐。
王悅桐沒有動怒，也沒有過多解釋。
他只是將那份關於佐藤賢二的情報，輕輕地丟在了沙盤上。
然後，他環視了一圈自己這些臉上寫滿亢奮與不解的部下，緩緩開口。
“一個聰明的獵人，在發現森林裡有另一頭更熟悉地形的熊時，會選擇先加固自己的木屋，而不是繼續追兔子。”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指揮所瞬間安靜下來。
軍官們看著那份輕飄飄的情報，再看看自家旅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中那股打了勝仗的燥熱，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迅速冷卻。
“所有戰鬥部隊，全部轉為工兵！”
王悅桐的第二道命令，更是讓所有人瞠目結舌。
“我們的新任務，代號‘秋收行動’。目標是，在雨季到來之前，把我們腳下這片山谷，變成一座誰也啃不動的堡壘！同時，開墾所有能開墾的土地，我要看到糧食種滿每一個山坡！”
種田？
在山谷裡當農民？
凱恩上尉張了張嘴，感覺自己腦子裡的軍事常識正在被眼前這個中國人反覆踐踏。
他完全無法理解，一支裝備精良的突擊旅，為甚麼要在即將發動總攻的前夕，痴迷於修工事和種地。
但王悅桐已經不準備再給他們任何討論的餘地。
“這是命令。”
他用不容商量的口吻，結束了這場會議。
……
重慶，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
昏暗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軍令部長徐永昌的桌子上，擺著兩份截然不同的報告。
一份是盟軍司令部轉發來的戰報，詳細描述了駐緬北的“幽靈”旅，如何以精妙的戰術配合盟軍空襲，全殲日軍一支百人規模的運輸隊。
“好！打得好啊！”
徐永昌看著戰報，忍不住拍案叫絕，
“這個王悅桐，有點他舅舅白健生的風範！以小博大，乾淨利落！”
旁邊的侍從官也附和道：“是啊部長，聽說史迪威將軍對這個王悅桐讚不絕口，已經把他破格提拔為旅長，還給了一個旅的美械裝備。”
“嗯？”
徐永昌臉上的喜色微微一滯，他拿起另一份來自軍統情報網的密報，眉頭漸漸鎖了起來。
“私自擴編到五千餘人……成分混雜，收編大量土匪武裝……與美軍聯絡官過從甚密，繞開國府直接獲取援助……”
他越看，臉色越是陰沉。
一個不受節制的、兵強馬壯的地方實力派，正在美國的扶持下，於國境之外野蠻生長。這對於重慶而言，從來都不是一個好訊息。
徐永昌放下密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而那份軍統密報的最後一頁，記錄的內容更是讓他眼皮直跳。
“……另，據潛伏人員密報，王悅桐部不僅在戰鬥中俘虜了日軍第十八師團的數名技術兵，更成功策反了隸屬‘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調查部’的高階特務‘池田’（真實身份疑似為渡邊）。目前，此人已被王悅桐任命為‘商貿部長’，負責其秘密的物資交易網路。”
“該部還在山谷內，劃出大片土地，開始大規模種植一種據稱是‘藥材’的未知作物……”
密報的結尾，是軍統負責人用紅筆寫下的一段批註，字跡銳利，力透紙背。
“此子野心，遠超猛虎，非池中物。需立刻遣人，或收或撫，斷不可使其脫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