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木大師癲狂的笑容忽地收斂，臉上浮現一抹古怪的笑意，緩緩道：“三十年前，我才修煉‘辟邪劍法’不久，泉州少林寺前代方丈渡貞禪師便突然找到了我。”
“他跟我說，《辟邪劍譜》源於《葵花寶典》，雖然高深莫測，但卻是天下最邪門的武學，修煉之後戾氣極重，若不能以佛法化解，必然會走火入魔。”
“他還說，看在他渡元師兄——也就是林遠圖那老東西——的面子上，他並不想傷害我，但卻更不能任由我肆意妄為、為害江湖。”
“於是，他要求我必須拜他為師，投身少林，以佛法化解因修煉‘辟邪劍法’而生的戾氣。”
“當時，我清晰感受到了他那深藏眼底的殺意，可惜我‘辟邪劍法’尚未大成，武功遠遠不是他的對手，只能委曲求全，答應拜其為師，剃度出家，成為了緣木。”
緣空大師面色一變，沉聲喝道：“緣木師弟，你在胡說甚麼？”
緣木大師轉首道：“緣空師兄，二十年來，我共與你交手四次，但每一次都恰恰被你的拳法所剋制——應該是渡貞那個老東西臨死之前，將剋制我‘辟邪劍法’的法門傳授給你了吧？”
緣空大師怒道：“孽障，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對師父不敬！”
緣木大師不禁瞳孔微縮，氣息一窒，隨即便又冷笑道：“緣空師兄，到了現在，你還要在我面前擺你那方丈師兄的架子？”
“三十年來，先是渡貞那老東西，然後是緣空師兄你，一直以武力脅迫，不許我離寺下山。”
“你的武功不過與我在伯仲之間，若沒有那老東西傳授你剋制之法，你又怎能次次都搶佔先機？”
“何況，你這幾次對抗我‘辟邪劍法’的招數，分明與渡貞那老東西當年一脈相承！”
緣空大師驟覺背脊一寒，心知大事不妙，這個孽障竟敢造反！
他面色鐵青，恨不得將緣木的頭顱一拳打爆。
可是，他現在身受重傷，武功驟減大半，已不是緣木的對手。
否則，緣木絕對不敢如此放肆。
緣空大師想起師父生前的叮囑，說緣木天生反骨，必不甘久居人下，又因修煉《辟邪劍譜》而戾氣橫生，絕不能讓他離寺下山，不禁後悔莫及。
儘管心中極為沉重，但事關渡貞禪師和泉州少林寺清譽，他仍不得不強行抑制心中忐忑，瞋目喝道：“孽障，休要胡言亂語！”
“師父乃是大德高僧，怎會如此行事！”
“老衲與你交手數次，自是對你的劍法知之甚深，少林武學博大精深，自然有剋制之道，又何需甚麼剋制之法？”
緣木大師一點兒都不生氣，語調平靜，語氣悠閒，道：“哦？到了現在，緣空師兄竟然還如此自信，當真出乎我之意料！”
“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再試一試……”
語聲未落，白影忽動，劍光如電，緣木倏地挺劍刺向緣空大師，凌厲無匹。
緣空大師早已察覺緣木失去了控制，因而早已有所防備。
不過，他此時身受重傷，不僅右臂無法動彈，致使原本千錘百煉沒有缺陷的拳法忽而破綻百出，而且也頗為影響他輕功身法的施展。
緣空大師身形連閃，左拳疾揮，雖勉強避開數劍，卻已是險象環生。
“緣木師兄，都是自家師兄弟，有話好說，何必刀劍相向……哎——住手！”
方證大師忽見緣木大師竟然向緣空大師出手，不由稍稍有些猶豫。
他雖然是少林派掌門，名義上統領天下少林弟子，但泉州少林寺亦已立寺近千年，高手名僧層出不窮，無論實力還是名望都僅次於嵩山少林寺本院，早已自成一脈。
方證大師縱然有事情需要泉州少林寺去做，也只會以商議的口吻請求相助，而非下達命令。
緣空大師和緣木大師的爭端，嚴格來說，只是泉州少林寺的內部事務，按照江湖規矩，外人不得干預。
因此，方證大師開始時只是出言勸解。
但他忽地發現，緣空大師已身處險境，而緣木大師卻仍出劍狠辣至極，招招都刺向緣空大師的要害。
方證大師面色忽變，大喝一聲，飛身撲上，一掌擊出，拍向緣木大師的左脅。
這一掌，氣勢如山，勁力雄渾，其意卻不在傷人，而是旨在圍魏救趙，迫得緣木大師收劍閃避，以解緣空大師之困。
然而，方證大師此時才出手救援，卻是稍稍晚了一絲。
剎那之間，劍光過處，血光乍現，隨即白影飄飛，緣木大師瞬即退到西側林畔。
緣空大師左臂齊肘而斷，鮮血狂湧如瀑，面上一片慘白，身形微微搖晃。
方證大師站在緣空大師身前，面色凝重，凝神戒備。
緣木大師看著緣空大師的模樣，忽地哈哈大笑。
他的笑聲尖銳、陰森、癲狂，肆意而又張揚，彷彿多年夙願一朝得償，又似魔頭終得暢意騁懷。
令狐沖連忙上前，幫緣空大師止血包紮。
緣空大師左臂雖斷，卻始終緊咬牙關，一聲不吭。
他看看方證大師，再看看緣木大師，深吸一口氣，咬著牙勉強道：“多謝方證師兄和令狐少俠出手相助，我泉州少林寺師門不幸，讓兩位見笑了。”
方證大師喟嘆一聲，道：“阿彌陀佛。”
“老衲還是出手太晚了！”
他語聲一頓，微微猶豫，道：“緣木師兄，你們泉州少林寺的內部事務，老衲本不便過多插手，然則，你與緣空師兄之間畢竟是親師兄弟，又何必生死相向，令親者痛而仇者快？”
緣木大師笑聲忽斂，面色肅穆，右手持劍，左掌稽首，道：“阿彌陀佛。方證師兄所言甚是，方才確實是老衲過於衝動了。”
幾人見他剛剛還是一副肆意張揚的魔頭做派，忽然之間卻又變成了威嚴肅穆的有道高僧，不禁均大感詫異，心中凜然。
方證大師微微沉吟，道：“緣木師兄接下來意欲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