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看了一眼手上這已被歲月浸透的書冊，卻並沒有翻看，也沒有收起。
他正色道：“東方教主，實不相瞞，家曾祖當年所留的《辟邪劍譜》早已毀去，林家亦沒有副本留存。”
“教主若是不介意，林某倒是可以將劍譜內容複述給你。”
“否則，這部《太極拳經》便完璧奉還。”
東方不敗微微一怔，道：“聽聞數月之前，福州城內曾有人爭奪《辟邪劍譜》，還死傷了許多人，後來劍譜落入華山派棄徒‘獨孤九劍’傳人令狐沖之手，最後卻又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飛。”
“這個訊息難道有假？”
林平之搖頭道：“訊息不假，確有此事。”
“只不過，那所謂的《辟邪劍譜》並非出自我們林家。林某亦沒有見過那劍譜，不知其中究竟寫些甚麼。”
東方不敗唇角微勾，露出一個饒有興味的神情，道：“看來，這是有人在以《辟邪劍譜》做局，圖謀不軌。”
她搖搖頭不屑地冷笑一聲道：“有些人啊，就像是老鼠一樣，只會鬼鬼祟祟地在暗地裡打洞挖牆，耍弄陰謀詭計。”
語聲一頓，東方不敗轉而道：“不過，我相信，以小友的武功，絕不屑於以謊言欺騙。”
林平之微微一笑，當即將手中的《太極拳經》放進懷裡。
他仍沒有翻看檢查這部拳經，因為他同樣相信，以東方不敗的驕傲，絕不會拿一個假貨來騙人。
東方不敗面上浮現一抹讚賞的笑意，又瞬即隱去，目光中閃過一絲期待。
然而，當林平之將《辟邪劍譜》的內容一字一句地背誦出來，東方不敗面上的期待之情卻漸漸消褪，轉而浮現出失望之色。
《辟邪劍譜》原本便是出自《葵花寶典》，儘管林遠圖新增了許多他自己的獨到見解，但其核心精義卻仍是大同小異。
東方不敗精修《葵花寶典》十幾年，早已將寶典中的武學精義融會貫通，更是當今武林公認的第一高手，武學見識罕有人及。
因此，她對林平之所述的字句，一聽即明，入耳即通。
儘管《辟邪劍譜》中的某些內容，對她也多少有些啟發，但卻終究不過是細枝末節罷了，並不能給她甚麼實質性的幫助。
林平之已從頭到尾將《辟邪劍譜》複述了一遍，然後便閉口不言。
東方不敗抬頭望著空中一朵朵隨風飄動的白雲，眉頭微鎖，一動不動，宛如一座雕塑，渾身縈繞著一種遺世獨立的孤獨，和希望成空的失落。
片刻之後，東方不敗收斂情緒，轉首看著林平之道：“小友剛剛初見我時，似乎對我的形象絲毫沒有感到奇怪？”
林平之自是明白她言語所指，當下微微沉吟，道：“林某看過《辟邪劍譜》之後，雖然未曾依法修習，但也花了一些時間研究，對功法的原理和修煉之後的變化，也有過一些推測。”
“這門功法本就分屬極陽，而且還要服用大熱大燥的藥物以為輔助，修成的內力勢必更加陽剛暴烈。”
“普通人若是貿然修煉，必然會導致陽氣下行，淫慾難抑，直至最終走火入魔，脫陽而亡。”
“因此，功法的第一步才會是那般……出人意料！”
“但是，過了第一關之後，塵根既去，極陽之氣無可宣洩，便沒有了走火入魔之虞，此後修煉便是一片坦途。”
“極陽真氣不斷積蓄凝練，便會陽極轉陰，化為極陰真氣，不僅會使真氣愈加精純凝練，威力更加雄渾犀利，修煉起來亦會精進神速。”
“不過，陽根除了傳宗接代之外，還會分泌一種令人陽剛、霸道、攻擊性更強的物質。”
“塵根既去，人體不再完整，缺少了這種物質，久而久之便會導致陰陽失衡、陰盛陽衰。”
“這亦是宦官大多性格陰柔的原因。”
“而修煉‘辟邪劍譜’或者‘葵花寶典’之人，真氣陽極而陰，陰上加陰，便會使人更加陰柔。功力越深，陰柔越甚，甚至可能性情大變。”
“教主的‘葵花寶典’早已修煉到了登峰造極之境，天下無敵，有此變化，著實並不奇怪。”
東方不敗看著林平之，怔了半天，才喟然一嘆，道：“小友僅憑一部功法秘籍，自己未曾修煉，卻推斷出了修煉之後的種種變化，宛若親見，當真是天縱奇才，難怪能夠創出‘正氣混元訣’這般神功絕學！”
林平之自不便說自己是先知道了結果，然後再逆向推匯出過程的，只得道：“教主過獎了。”
東方不敗道：“然則，林遠圖前輩當年‘辟邪劍法’名震天下，但卻並未聽聞有此變化，不知又是甚麼緣故？”
林平之沉吟道：“家曾祖曾是泉州少林寺的弟子，年輕時精研佛法，後來才還俗創辦了福威鏢局。而且據家父說，家曾祖在世時，每日吃齋唸佛，從不間斷。”
“林某猜測，家曾祖當年應該是將這種變化當作了心魔，便以其高深的佛法修為壓制住了這種變化。”
東方不敗皺眉沉吟片刻，道：“那麼，依小友之見，這種變化其實是人體與功法的自然演變，並不是心魔？”
林平之道：“武功能夠影響人，人也能夠影響武功，這一點教主必然明白。”
“依林某之見，究竟是不是心魔，當因人而異，而非一成不變。”
“違背本心便是心魔，合於本心便是正念。”
東方不敗沉默良久，點了點頭，看著林平之的目光帶著幾分讚歎，道：“小友的這番見解極有見地，我今日亦受益匪淺。”
“倘若我的武功他日能夠再進一步，必是小友今日之功。”
“區區一部《太極拳經》，著實不足以抵此厚益，便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以小友的天賦和智慧，恐怕要不了幾年便會超越我，這世上應該也沒甚麼事情能夠難得住你。”
“不過，我還算有些武力，日月教也算有些人力，小友若有需要，可到黑木崖上來尋我。”
話音未落，紅影一閃，東方不敗已飄然下山，身法如風似電，轉眼去得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