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壯聽了,頓時睜大眼睛,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小女孩兒年紀既幼,身材更小,體重頂多也就五六十斤,氣力能有多大?
恐怕自己稍不注意,無論拳掌,還是兵器,只要擦到她一丁點兒邊兒,這個人也就沒了!
魯壯連連搖頭,道:“俺不打!”
曲非煙見這個大師弟這麼識趣,竟然還知道不能跟師姐動手,頓時眉開眼笑,對其大是滿意。
卻聽魯壯接著道:“她是先生的弟子,俺要是一個不小心,把她給打死了,先生一定會傷心的。”
曲非煙聽了這話,鼻子都差點兒氣歪了,登時鳳眸圓睜,黛眉高挑,粉臉漲得通紅,鼓著小嘴兒,叉著腰尖叫道:“傻大個你胡說甚麼?竟敢說師姐我不是你的對手?”
“你便放馬過來,讓師姐看看你有甚麼手段,竟敢這麼說話!”
魯壯卻還是連連搖頭。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小壯,你不必擔心會誤傷。有我在這裡,你們傷不了,就算受些傷,我也能治。”
魯壯怔了一下,看看林平之,再看看曲非煙,終於不情不願地點頭道:“好吧,俺儘量收著些氣力,這樣,就算她受了傷,先生也能救治。”
林平之只淡淡一笑,並不多言。
曲非煙卻更是氣憤,素手戟指魯壯,喝道:“你個傻大個,竟敢這麼狂妄!”
“今日本姑娘必要給你一個教訓,讓你明白,做師弟的必須要尊重師姐!”
眾人來到福威鏢局左後院的小練武場。
自從福威鏢局施行了職稱和職務雙軌之後,職稱與俸祿掛鉤,尚武之風愈盛,同時又大肆擴張,原來的練武場便遠遠不夠用了。
到了現在,福威鏢局已足足有四個練武場,最多可容納一千人同時練武。
就這,還不算林平之、林震南夫婦、曲非煙,以及其他供奉級高手自有的小院子。
這個小練武場的規模較小,通常是鏢局內的鏢頭和供奉們晉級武考、以及相互切磋的地方。
如今的福威鏢局,共有兩百二十七位鏢頭,其中只總局便有一百零三位。
而各地分局只有金牌鏢頭以下職稱的武考資格,金牌鏢頭及以上的武考都要返回總局進行。
而且,總局每年還會抽查各分局的鏢頭職稱武考的結果。
因此,這個練武場幾乎每天都有鏢頭甚至供奉級高手在此交手,每次都有人圍觀。
眾人趕到的時候,練武場中已聚集了四五十人,都是聞訊而來的鏢頭乃至供奉級高手。
少鏢頭的兩位弟子,將要比武切磋的事情,像風一樣,很快就在福威鏢局的鏢頭和供奉之間傳遍了。
這是從所未有之事,此後也未必再有機會看到,只要是在局子裡,且能夠分身的人,都趕了過來。
曲非煙和魯壯站在一個方圓丈許的紅色圈子中,相隔丈許,相對而立。
林平之站在圈邊,距離兩人丈許,親自主持他們的切磋。
眾多旁觀的鏢頭和供奉們則都站在圈子之外,看著場中的兩人。
魯壯的身高比曲非煙高一半,體重是她的三倍,氣力更是她的十倍。
兩個人表面上看去,完全不是一個重量級,根本沒有可比性。
但旁觀眾人卻都沒有這樣的想法。
林平之道:“稍後你們兩人便在這個紅色圈子裡切磋。”
“這個圈子方圓一丈,便是比試拳腳的擂臺。”
“如果誰被對方打倒在地,或者先出了圈子,或者只能捱打無力反擊超過二十招,或者開口認輸,便算是輸了。”
曲非煙這一年多來,對福威鏢局早已非常熟悉,甚至還經常在這裡觀看鏢頭和供奉們切磋和武考,甚至還多次親自出手,對這裡的規矩都很熟悉。
林平之這些話,主要還是對魯壯講的。
“你們準備好了嗎?”林平之問。
曲非煙道:“師父,我早準備好了。”
魯壯也道:“先生,俺也準備好了。”
林平之點頭道:“好,你們的切磋,現在開始。”
曲非煙抱拳道:“福威鏢局,金牌鏢頭,曲非煙。”
魯壯微微一怔,撓了撓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抱拳道:“俺是先生的手術助手,‘霸棍’魯壯。”
曲非煙聽到魯壯說出“霸棍”的綽號,亦不禁微微一怔,心中很是羨慕——
她可還沒有一個響亮的綽號呢!
曲非煙身形側轉,雙掌提起,而後翻轉屈伸,擺出一個“單換掌”的式子,道:“傻大個,你先出手吧。若是讓本師姐先出手,你可就沒有出手的機會了!”
魯壯看看曲非煙,又看看林平之。
卻見曲非煙星眸如水,自信滿滿,林平之面色平靜,不置可否。
魯壯猶豫半晌,終於身形微塌,擺出了三體式的架式,道:“俺要出招了,你可要小心!”
曲非煙道:“你儘管放馬過來!”
魯壯目光忽地一凝,神情專注,前足墊步,五趾抓地,一扒一蹬,身體如同猛虎撲食一般驟然向前躥出,瞬間便欺近曲非煙身前,右手似掌似爪按向曲非煙的左肩。
旁觀眾人盡都精神一振,更有人忍不住驚咦一聲。
福威鏢局的鏢師們都學過“猛虎拳法”,一眼便看出,魯壯這一招與“猛虎撲羊”極為相似。
站在人叢中的磐石和尚更是雙眼大亮。
他更是明白,這正是形意拳中的“劈拳”。
魯壯疾撲而至,威勢猛惡,當真形如猛虎。
與之相比,曲非煙身小力弱,又嬌美可人,當真像是一隻猛虎口邊的小羊羔了。
然而,曲非煙卻一點兒都不慌張。
眼見魯壯一掌撲至,曲非煙倏地身形右移,右足斜跨、扣步,身形左轉,左足瞬即擺步,左掌隨身而轉,斜按魯壯的前臂,同時右手自左腋下鑽出,其形如刀,斜搠魯壯的左脅。
這一招輕盈迅捷、變化靈妙,瞬息而至,魯壯亦不禁微微一驚,下意識地手臂翻轉,一擰一抖,斜斜一抬。
魯壯這一招“劈拳”雖然凌厲迅捷、兇猛如虎,但其掌上的勁力卻含而不發,生恐傷了曲非煙。
亦正因此,他臂上的勁力變化也就更加迅捷靈便。
曲非煙左掌剛按上魯壯的小臂,突覺手心一麻,彷彿觸電一般,一股勁力驟然勃發而出。
她的右掌尚未觸及魯壯的衣衫,身體已不由自主地向後一仰,連連後退。
曲非煙悚然一驚,暗道:“這傢伙好靈敏的勁力,好雄渾的氣力!”
然而,她雖驚不亂,於後退之際雙足依勢碾地,身形劃弧而退,在堅硬的地面上碾出五個小坑。
曲非煙雖然一觸即退,但其姿勢身法盡都美妙流暢,宛如最高明的舞者一般,一轉一折間,身形步態盡都賞心悅目,毫無狼狽之態。
倏忽之間,曲非煙連退五步,方才化去反震之力,左足落地斜撐,終於穩住了身形。
身形站定,曲非煙心中微松,但隨即便又不禁心中一凜,暗道僥倖。
此時,她的後足距離紅圈只不過寸許而已。
只差一點兒,她便要一招落敗,徹底喪失大師姐的威嚴了!
這時,魯壯亦已扣步轉身,望了過來。
他看到曲非煙站在紅圈邊緣,心中忽地一動,還沒有完全想明白,身體已經做出了行動。
剎那之間,魯壯墊步前躥,又是一招“劈拳”,右掌按向曲非煙的右肩。
一掌擊出,魯壯才想明白自己的想法:曲非煙此時便站在圈子邊緣,只要將其迫出圈子,自己便贏了,而且也不會打傷對方。
曲非煙倏地身形一矮,縮成一團,隨即右腿收回,向右側伸出。
緊接著,她身形右移、起身,左足迅即前趟,右足擺扣,身形左轉,雙掌合身前撞。
魯壯一掌方自擊出,眼前忽地人影一閃,曲非煙卻倏地消失不見了。
他心中微詫之際,後腰處忽地一緊,一雙小手按了上來,勁力勃發。
這股勁力雖然比他的氣力差得尚遠,但驟然而發,凌厲而凝聚,至少亦有兩三百斤的氣力。
內家拳講究,勁力“根在腳,發於腿,主宰於腰,形於手指”,腰部實是全身勁力的中樞。
魯壯忽感腰部受襲,絲毫不敢怠慢,連忙上前一步,避開曲非煙的雙掌。
同時,他扣步轉身,左掌忽地抓捋而出,疾抓曲非煙的右手。
曲非煙疾縮雙手,身形繼續左轉,左足斜趟,倏地拉開與魯壯的距離。
雖然才只交手兩招,曲非煙卻已知道,魯壯氣力雄渾、勁力靈敏,實是不可力敵,只能智取。
魯壯也已看出,曲非煙的身法、步法,盡都精妙絕倫、輕靈至極,並不是他能夠輕鬆打敗的,心中輕視之心頓去。
當即,兩人在圈子裡往來飛躍,盤旋交錯,拳掌翻飛,忽即忽離。
魯壯雖然只學了一招“形意劈拳”的架子,但這一招之中,有鑽有翻,有起有落,有裹有擰,有劈有抓,招式雖然簡潔古拙至極,其中意韻卻是變化無窮。
儘管魯壯心性純樸愚魯,但他的身體因為先天元氣充沛的緣故,卻著實堪稱天賦異稟。
這半年來,他每日早晚站樁練拳,行路練步,風雨無阻。
雖然他心中對形意拳的拳法、拳理一直懵懵懂懂,但形意拳的規範、法度,卻早已化入其心、深刻其骨,甚至還化入了他的棍法之中。
其實,林平之教拳之初,便沒有給魯壯講過甚麼拳理,只是將形意拳最規範的架式和用勁兒方法教給他。
而魯壯卻是心無旁騖,一意依法修煉。
正是因此,天長日久下,他的身體才會不知不覺間,便習慣和契合了形意拳,一舉一動皆合乎拳理。
這是真正的得道而不知道。
此時,魯壯身體的反應比心思還快,因而其幾乎每一招都是拳在意先。
與魯壯相比,曲非煙則是另外一個極端。
她聰明絕頂,古靈精怪,悟性亦是遠超常人。
曲洋因不欲她與日月神教產生瓜葛,故而並未傳授過她其本門的武功。
所以,曲非煙拜師之前,只學了“養元訣”、“九宮八卦步法”、“老八掌”和一套“八仙劍”。
儘管曲非煙小時候對此非常不開心,甚至為此還跟爺爺生了好久的悶氣,拔掉了他許多鬍子,但這對其而言,其實是利遠大於弊。
正因她學得少,沒得選,故而才能專心致志,刻苦用功,小小年紀,內功、步法、掌法均已打下極厚的根基。
否則,縱然他們祖孫跟林平之有舊,他也不會選擇收其為徒。
後來,曲非煙得林平之傳授《九陰真經》中的“易筋鍛骨篇”和“遊身八卦掌”,又定居於福威鏢局,在林平之和王秀蘭的監督下習武。
這一年多來,她得林平之指點,練功所需的食物和藥物亦皆充足,其內功、掌法俱皆精進神速,已經達到了二流巔峰之境。
甚至,這幾個月來,曲非煙加入了福威鏢局,參加了鏢師武考,一路過關斬將,已然獲得了金牌鏢頭的職稱。
只是她年紀太小,又沒有林平之點頭,故而她在鏢局暫時還沒有任何職務罷了。
曲非煙的武功修煉,每一步都紮紮實實,一步一個腳印。
她武功的每一次進境,都是她明悟於心、力行於身的結果。
這是絕大多數聰明人都有的習慣,將自身的一切變化都掌握於心。
此時,兩人一個拳在意先,一個以意御掌,身形輾轉,拳掌呼嘯,一時間竟鬥了個旗鼓相當。
旁觀的眾人盡都看得目不轉睛,大氣都不敢喘,無論是練“猛虎拳”的,還是練“靈蛇掌”的,都能從兩人的拳法中領悟一些東西。
磐石和尚看魯壯竟然翻來覆去都只是一招“劈拳”和一招“鑽拳”,卻演化出無數的招數和變化,威力甚至不弱於自己,終於明白當日林平之所言——
自己的形意拳之所以陷入瓶頸,不得寸進,只因自己過於貪多求全,卻失之於不夠精純!
他其實與史丹交手之後,便已隱隱約約有所感覺,只是直到此時才徹底明悟罷了。
林平之看著交手的兩個人,面上始終平靜無波,眼中卻藏著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