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一目十行,快速掃過,只看了幾眼,便知道這必是任我行的《吸星大法》無疑了。
他不再急於觀看這《吸星大法》,轉過身來,伸手按著令狐沖的“人中穴”,微微用力。
片刻之後,令狐沖終於呻吟一聲,悠悠轉醒。
他只覺得自己頭痛欲裂,耳中更彷彿雷霆大作,轟轟不絕,下意識地便抬手想要撫頭。
然而,他右手只抬到一半,便突然頓住,竟似被繩索之類的東西縛住了一般,根本夠不到頭。
同時,他亦感覺手腕處冰冷、堅硬,好像套了一個鐵箍。
令狐沖心中駭異,頭腦稍稍清醒了一些,隨即發現眼前燈光搖曳,面前似乎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連忙強忍頭痛、耳鳴,睜開眼睛。
一陣恍惚之後,令狐沖便看到身旁一個手持油燈的、陌生的中年人。
“你……你是甚麼人?”
話一出口,令狐沖才發覺自己的聲音嘶嘎難聽至極。
但他此時哪裡還顧得上這些?
令狐沖開口的同時環目四顧,發現這似乎正是自己與那位任老先生比劍的囚室,但卻不見那位任老先生。
他突地想起剛剛的感受,連忙抬手觀瞧。
卻見兩隻手腕上都套著鐵銬,後面都連著一根細細的鐵鏈,與那位任老先生身上的一模一樣。
他又雙足微一動彈,立覺足踝上也繫了鐵鐐鐵鏈。
剎那間,令狐沖心念電轉,暗道:“我暈去之時,正在和那任老先生比劍,卻不知如何中了江南四友的暗算,看來也要被他們囚在這湖底的地牢之中了。”
“我跟他們無冤無仇,他們為甚麼要囚禁我?”
“是了!”
“他們定是因比劍不勝,故而忌恨於我,才要囚禁於我。”
“那位任老先生是前輩高人,尚且被他們在這地底鐵牢之中囚禁了不知多少年,何況是我?”
“想必,他們囚禁任老先生,也多半是因為忌恨他的武功高強了。”
“真沒想到,這江南四友表面上看去雅好琴棋書畫,一派光風霽月,背地裡竟然是如此卑鄙無恥的奸惡小人!”
令狐沖越想越對,禁不住氣往上撞,不自覺地便帶動內息,立覺胸腹間熱血翻湧,體內七八道真氣盤旋來去、相互衝突碰撞,頓令他體內氣機大亂、腹內疼痛如欲斷腸。
林平之見令狐沖突然面色漲紅,周身顫抖,彷彿痛苦至極,便猜到他必是內傷又再度發作了。
他微微俯身,運指如風,瞬間連點令狐沖周身十三道大穴。
令狐沖只覺心神一清,胸中湧動的氣血緩緩平復,那激盪衝突的真氣也漸漸安分下來。
雖然仍覺周身痠痛無力,胸腹煩惡,但比之方才,實已舒服得多了。
令狐沖大感驚奇,心道:“沒想到,此人竟然還有這等本事!”
“難道他便是向大哥所說,可以為我治傷之人?”
“可是,他又為何要將我囚在這裡?”
“向大哥說此人脾氣十分古怪,事先不能讓他知情。難道這便是此人的癖好?”
“難道向大哥早已料到,我會被江南四友囚禁於此,然後再找人來給我治傷?”
“但他們這樣做又是為了甚麼?”
“是了,是了!”
“這四個狗賊定然是覬覦風太師叔傳我的‘獨孤九劍’!”
“嘿嘿!”
“既然你們的算計已經給我令狐沖猜到了,我又怎會如你們的意?”
“不過,你們若要給我治傷,令狐沖便免為其難,愧受了!”
令狐沖心中念轉,胸中激憤之氣漸消,胸腹間便又舒服了許多。
他想著向問天的話,只道此事不能明言,心中微動,道:“你也是梅莊之人?”
“黃鐘公呢?”
“黑白子呢?”
“禿筆翁和丹青生呢?”
“他們怎地不來?”
“難道他們是自知理虧,沒有臉來見我?”
林平之見令狐沖的情緒這麼快便平復下來,哪裡知道他在這片刻之間竟然產生了這麼多的臆想,還道他身為華山弟子,頗有幾分涵養,心中不禁暗贊。
其實他剛剛所為,不過是以醫術中的按摩之法點選令狐沖的穴位,用以緩解他的病痛。
他知道令狐沖體內已有多種異種真氣相互衝突,一旦自己注入內力,只會使其火上澆油。
因而,他這一次沒有動用絲毫內力,純是以點穴手法實施按摩手段,以之調動令狐沖身體本身的調節機制,清心寧神、平復氣血,進而令那些躁動的異種真氣安分下來。
這種手段絲毫不能化解令狐沖體內的異種真氣,因而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風兄弟?”
“竟是風兄弟的聲音?”
“那任……任……他……他真的已經離開了?”
一個驚愕的聲音突地在囚室外響起。
令狐沖一聽便知,這是丹青生的聲音。
他根本不懂丹青生話中之意,大叫道:“丹青生,是你嗎?”
“你們為甚麼要將我囚禁在此?”
“你們這樣做,可太不夠朋友了,還稱甚麼江南四友?”
丹青生道:“風兄弟,這你可是誤會了我們。”
“咱們……咱們都中了賊人的奸計了!”
黑白子卻冷哼一聲,恨聲道:“四弟,難道你到了現在還不明白?”
“這姓風的和那姓童的,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以琴譜、棋譜,以及張旭和范寬的真跡為餌,來跟咱們比劍。”
“這姓風的劍法精絕,咱們四人不是其對手,又抵不過琴譜、棋譜和真跡的誘惑,便只能帶他來跟那人比劍。”
“只要讓他們見了面,咱們便已落入了他們的算計!”
“咱們江南四友在此隱居十二年,從未到江湖上行走,又怎麼會有人慕名而來,而且還準備得如此充分?”
“世上哪有如此湊巧之事!”
“嘿嘿,他們分明是早知咱們的底細,故而才能有備而來!”
丹青生道:“不對,不對!”
“二哥,如果風兄弟也是同夥,他又為甚麼會被留在這囚牢之中?”
“那任……任……他既然能夠離開,自然也能帶風兄弟離開。”
縱然任我行不在這裡,但多年的積威之下,丹青生仍不敢提及任我行的名諱。
黑白子道:“姓風的留在這裡,肯定是為了掩人耳目,以免讓黑木崖發覺那人逃脫之事。”
“那人離開囚室時,取出了油燈,關閉了鐵門。”
“他知道咱們都不會親自進入囚室,而且那室內光線太暗,咱們在外面根本看不清裡面之人的形貌。”
“只要裡面有人,咱們就不會產生懷疑。”
丹青生道:“可是,可是……風兄弟是華山派風清揚老先生的傳人,又怎麼會來救……來救那人?”
黑白子道:“這便要問這位風少俠了。”
黃鐘公突地道:“風少俠,請問跟你同來的那位童先生,究竟是甚麼人?”
黑白子與丹青生辯論之時,囚室之中,林平之突地一把抓著令狐沖的胸口,將其提了起來。
令狐沖駭然一驚,就要張嘴呼喊,卻沒想到,竟是一點兒聲音都發不出來。
原來,林平之一抓之際,為免他亂喊,已經封了他的穴道。
令狐沖正自驚疑,卻聽一個低若蚊蠅,卻又極其清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看這鐵板上的功法,將其記下來,一個字都不能錯。”
令狐沖知道,這是一手“傳音入密”的功夫。
這功夫本身,倒沒有甚麼特別的神妙之處,無非是以精純內力傳送聲音,但卻必須要極為高深的內功為根基,才有可能練成。
令狐沖雙足落地站穩,順著林平之油燈所照的方向望去,果然便發現了密密麻麻的一片文字。
他這才知道,原來這張床榻竟然也是一塊鐵板。
令狐沖心想:“他為甚麼要我來記憶這功法?”
“難道是他自己的記性不夠好,而時間又有限,所以才讓我來幫他記憶?”
“我為甚麼要幫他記憶?”
“或者,我便故意給他記個亂七八糟?”
思慮間,令狐沖下意識地轉頭向林平之看去。
下一刻,那個聲音又一次響起:“這篇功法可治好你的內傷,要不要記住,隨你的心意。”
令狐沖心中劇震,心跳都禁不住急速跳動了幾下。
雖然令狐沖心中疑惑重重,也不知對方所言是真是假,但事關自己的小命,不管以後如何,現在當然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且先將功法記牢再說了。
令狐沖只看了幾句,便知這篇文字是一個叫任我行的人所留,不禁心中念閃:“這任我行也姓任,卻不知與之前跟我比劍的那位任老先生,有甚麼關係?”
他心中突地閃過黑白子與丹青生所說的隻言片語,驀地升起一個念頭,心道:“難道那任老先生便是這任我行,他已經離開了,卻將我扣在這裡代其受困?”
“難道向大哥帶我來此的目的,便是要救這任我行?”
“不對,不對!”
“向大哥豪氣干雲,光明磊落,豈會做出這等事情!”
“再說了!我若真是在這裡替人受困,即便能夠瞞得過一時,又怎麼可能一直不暴露?”
“一定是江南四友這幾個卑鄙小人,在胡說八道,冤枉好人!”
“不要分心,專心記憶。”那個聲音再度響起。
正在這時,黃鐘公突然開口詢問“童化金”的身份。
令狐沖正在遲疑,黑白子冷笑道:“那姓童的,說自己叫甚麼?”
丹青生道:“他好像說是,叫童化金。”
黑白子道:“嘿嘿,童化金!以銅化金,那自然是假貨了!”
“恐怕這姓風的,報的也未必就是真名吧。”
聽黑白子提到令狐沖,丹青生突地想起:“風兄弟已好久沒有出聲了,難道竟遭了那人的毒手?”
一念至此,丹青生心生忐忑,連忙關切地問道:“風兄弟,你……你還安好吧?”
令狐沖聽到丹青生語氣中關懷切切,不禁十分感動,心道:“丹青生和我是酒中知己,交情畢竟與眾不同。”
“他在江南四友中只排末位,想來就算不同意囚禁我,也人微言輕,做不得主。”
此時囚室之外一片寂靜,顯然所有人都在等待令狐沖的回應。
令狐沖知道,此時自己若不回應,必然招致江南四友的懷疑。
他轉首看向林平之,心道:“你還不解了我的穴道嗎?”
豈料,他心中念動,口中已經出聲道:“你還……”
幸而令狐沖反應極快,一發覺不對,便立即止住了說話,心中驚訝:“原來我的穴道,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解了!”
他卻不知,林平之只不過是以手法臨時封閉他的穴道,並沒有動用絲毫內力,所為的,也只是避免他一開始亂喊亂叫。
因此,只片刻之間,他的穴道便已自行解了。
令狐沖稍定心神,道:“我倒是沒事,你……你們怎地不進來?”
丹青生嘆了口氣,道:“說來慚愧,我們被室內那位點了穴道。”
令狐沖心中又是一震,不禁看了林平之一眼,心道:“原來這人不是梅莊的!”
“他是甚麼人?”
“難道是向大哥的朋友,受其所託,來此救我出去的?”
“但他又怎麼知道,這裡有一篇可以治我內傷的功法?”
“是了!”
“肯定是那位任老先生出去之後,自向大哥口中知悉了我的傷情,才又派人來此救我,並指點我療傷之法!”
黃鐘公道:“風少俠,到了現在,你還要隱瞞那位童先生的真實身份嗎?”
令狐沖心道:“看這光景,任老先生應該確實已經出去了,甚至江南四友都盡已遭制,我便是說出向大哥的身份,應該也沒有關係了。”
想到這裡,令狐沖道:“那是向問天向大哥。”
禿筆翁和丹青生齊聲道:“竟是向右使!”
黑白子冷笑道:“果然是向問天!”
黃鐘公喟嘆一聲,道:“那麼,風少俠,想必也不叫風二中了。”
“敢問少俠尊姓大名,當真是華山風老先生的傳人嗎?”
令狐沖道:“在下令狐沖,乃是華山……華山……”
他突地想起,師父已經傳書天下,將他逐出了華山門牆,他今後再也稱不得華山弟子,頓時再也說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