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一指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便又不屑一哼,道:“這世間的萬般藥物,相須相使、相惡相反、相畏相殺,皆暗合陰陽之道。”
“最高明的醫生,自然是辨症配伍、君臣佐使,摒除其害、只見其利,足以將那兩種毒物變害為寶。”
“如此,這小子非但體內毒性可解,還能固本培元,強其根基。”
聞聽此言,張會全的眼中不禁閃過一抹失望之色。
人之心思最是善變,慾壑難填、永不滿足。
張會全原本身中劇毒,死到臨頭,自是隻求保命,甚麼壽元、子嗣之類的後遺症,那是完全顧不上了。
但現在,他卻聽平一指說,他的療法非但不會有任何後遺症,甚至還能給自己固本培元,便不由得心嚮往之,甚至心生怨念。
不過,此時當著平一指的面,他這些小心思,絲毫不敢顯露出來,也就是了。
平一指繼續道:“就算是次一等的醫生,水平有限,不能變害為寶,但也能靠著辨症配伍,將其體內毒性一一化解。”
“如此,非但不會有甚麼狗屁後遺症,而且還能儘量彌補其已經損傷的根基和元氣。”
說著,平一指又不屑地瞥了林平之一眼。
顯然,按照他的說法,林平之甚至連次一等的醫生都算不上。
雖然被人鄙視了,林平之心中也不禁有些鬱悶,但卻也並不怎麼生氣。
他本就有自知之明。
他有武學為基,內力為助,醫道進步雖然極快,但卻畢竟時日太短、經驗太淺,除了外科之外,內科也就與尋常的醫生相仿罷了。
林平之微笑道:“平大夫所言確實道盡了上乘醫道的終極奧秘。”
“現今張兄弟便在這裡,其體內餘毒未清。”
“卻不知,以平大夫如此高明的手段,可能將其體內餘毒變害為寶,彌補其已被劇毒損傷的元氣?”
張會全聽得心中一震,驚喜萬分,但卻又不敢表露出來,生恐惡了平一指。
林平之語氣中頗有幾分挑釁的意味。
平一指聽得心中頗為惱怒,但又不想這般輕易便為其出手治病。
他又冷哼一聲,道:“老子的規矩,想必你也早就知道了。”
“你想要老子給這小子治病,可準備好了要替老子殺人?”
林平之卻搖頭笑道:“即使平大夫不出手,老朽雖然醫術粗鄙,卻也能為其肅清餘毒、調理身體。”
“縱然其根基元氣稍有折損,但也不過是折壽數載罷了。”
“平大夫既非醫治必死之症,又怎能要老朽‘殺一人’來償?”
“這豈非失了平衡,甚至與你自己定下的規矩相背?”
“你……”
平一指一雙小眼睛瞪得溜圓,怒氣填胸,卻又發作不得。
此前找他求醫問藥之人大多都是得了不治之症,或者受了必死之傷,無可奈何之下才會求上門來。
從來沒有人跟他算過,其所醫病人的效果,是否抵得上去另殺一人。
此時,林平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平一指一時間,竟還真是無言以對。
林平之繼續道:“平大夫不妨先為張兄弟診脈,再看看老朽的方子,然後預判其壽數。”
“倘若平大夫的療法更好,能夠彌補其本元,恢復其壽數,老朽日後有機會便去損壞其他人的本元,折損其相同的壽數。”
“不知平大夫以為如何?”
平一指冷哼道:“何必如此麻煩。”
“倘若老子的療法更好,能夠彌補這小子十年的壽數,你便接老子一指便可。”
林平之默然看了平一指片刻,突地一笑頷首道:“成交。”
“平大夫請吧!”
這片刻之間,張會全的心情時上時下,時高時低,彷彿過山車一般。
此時,他聽林平之竟以接平一指一指為代價與平一指打賭,讓其為自己醫治,不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但他內心深處,卻又有些不以為然,覺得這位平先生竟敢跟平大夫打賭,真是嫌命長了。
平大夫不僅醫道冠絕天下,醫人僅需一指,武功也高明至極,殺人亦僅需一指。
無論是醫道還是武功,他都不覺得,這位平先生能夠比得上平大夫。
但是事關自己的壽命,甚至性命,張會全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開口說甚麼拒絕的話。
平一指冷哼一聲,反身便向瓦屋走去,道:“既然如此,你們便都進來吧。”
平夫人冷冷看了林平之一眼,一言不發,也轉身回屋。
那目光冷漠無情,又似帶著一絲憐憫,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林平之微微一笑,不以為意,反而招呼道:“走吧,張兄弟,小壯,咱們也進去。”
又向張會全笑道:“張兄弟,倘若平大夫真能彌補你損傷的本元,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張會全面色尷尬,勉強陪笑,深深一揖道:“多謝平先生為在下說話。”
林平之笑笑,深深看他一眼,沒再多言。
幾人走進瓦屋,轉入西側房中。
這個房間,南、西、北,都開了極寬闊的窗戶,光線極佳。
中央擺著一張單人床,南側是平一指的診桌,北側是數個器械櫃依次排開,上面擺滿了瓶瓶罐罐和刀剪器具。
林平之一看便知,這是平一指的診室加手術室。
他是外科的大行家,目光在那些器具上一一掃過,便已約略猜出了各種器具的用途。
林平之心中暗自點頭。
這些外科器具雖然還較為原始,但用於這個時代的外科,已經基本夠用了。
平一指確實是這個世界外科領域的天花板!
便是林平之自己,雖然有前世的理論和經驗支撐,但卻沒有相匹配的裝置、器械和團隊,恐怕短時間內也無法與平一指相比。
平一指是一個行動派,沒有多少廢話,徑直便為張會全診脈。
他的十根手指又短又粗,便彷彿十根胡蘿蔔,卻僅以食指搭在張會全的脈搏上。
果然如江湖傳聞中一般,平一指診脈治病,僅需一指。
平一指診過脈後,稍稍沉吟片刻,又看了林平之給他開的方子,不屑地撇一撇嘴。
隨即,他便提起筆,刷刷點點、毫無停頓,連續開了三個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