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收了銀針,一眼看到屍體旁邊跌落的厚背斫山刀,身形微微一頓。
“難道是他?”
他又看了那無頭屍體一眼——頭都被打沒了,根本無法辨別其身份——微微搖頭,對此人的身份也並不太在意,舉步出門。
“古人修多謝平先生妙手回春,救治舍弟。”
古人修鄭重拱手,一揖到地。
相比之前純粹對醫者的感激和尊重,他此時將姿態放得極低,甚至已堪稱謙卑。
林平之微微點頭,道:“房中的汙水、汙血、使用過的綿布、切割掉的器官,均已沾染邪毒,大莊主讓人徹底焚燒,然後埋入地下,以免邪毒感染旁人。”
“至於二莊主,需將其安置到通風、溫暖、乾爽的房間中將養……”
林平之詳細講了杜神鋒之後養傷的注意事項,然後又開了兩個方子。
古人修見林平之雖然神情高傲,彷彿拒人於千里之外,但卻語氣和善,講述醫囑事無鉅細、不厭其煩,不禁心中稍安。
“如此看來,這位平先生確實應該是一位妙手仁心的醫者。”
恭敬地接過方子,古人修躬身道:“先生對三門莊恩重如山,堪比再造,古人修此生必銘記於心。”
“先生但有所命,在下必定竭盡所能,為先生辦到。”
林平之抬頭望向南方——
此時廝殺聲迅速減弱,顯然劉昆敗逃的事情已經傳開了,函谷幫的弟子大多都已撤退。
而呻吟哀嚎之聲卻愈來愈響。
林平之道:“我也不需你做甚麼難事。”
“你們三門莊今日似乎有許多人受傷,你將這些傷者——無論敵友——都帶到這裡來,由我來給他們治傷便是。”
“啊?”
古人修和祖龜壽都驚詫萬分,實未料到林平之竟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古人修心念電轉,暗道:“他難道也要給其他人開膛破肚?”
“莫非,他是在透過這些傷者來磨鍊技藝?”
“可是這……這未免也太殘忍了些……”
林平之見古人修沉吟不語,心中微微失望,淡然道:“你不願意嗎?那便算了……”
古人修面色微變,忙躬身道:“平先生請稍待。”
“三弟,你趕快去前面,打掃戰場,收治傷亡,速速安排人手,將所有傷者都送到這裡來。”
見祖龜壽有些猶豫,古人修明白他的顧慮,道:“三弟,平先生的醫術登峰造極,能夠生死人、肉白骨,連你二哥這般嚴重的傷勢都能治癒,想必其他輕傷更加不在話下。”
“有平先生在此,實是咱們三門莊兄弟們的福氣。”
祖龜壽與古人修相交二十餘年,瞬間便明白了其言外之意。
無論這位“平先生”使用的手段多麼驚世駭俗,畢竟救活了杜神鋒,確實是有真本事的。
雖然他們還沒有去看過杜神鋒的情況,但這事兒極易驗證,“平先生”絕沒有說謊的道理。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當真是在說謊,待傷員們送來之前,也完全可以驗證。
祖龜壽當即應命道:“是。”
說罷,向林平之躬身一禮,轉身向院外奔去。
他其實早已對三門莊弟子與函谷幫廝殺的戰況極為心焦,只是此地才是雙方矛盾的焦點,他一直抽不開身前去。
此時,他終於得暇,自是恨不得肋生雙翼,飛過去檢視諸位兄弟的情況。
古人修道:“平先生,恕在下失禮,我先去看一下二弟的情況。”
林平之自是明白他的顧慮,當即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
片刻之後,古人修走出房間,再次向林平之道謝。
這時,十幾名漢子奔了進來,各個身上染血,有自己的血,有同伴的血,也有敵人的血。
他們都僥倖沒有受傷,或者只受了丁點兒皮肉傷,被祖龜壽安排過來聽候大莊主的吩咐。
古人修讓其中四人將杜神鋒和杜夫人送往後院去安置,並令其他人打掃戰場,清理房間,羈押俘虜。
眨眼之間,院中除了房門破碎之外,已經恢復如初。
這時,更多的漢子往來川流,很快便送來五十多位傷者,將整個院子都填得滿滿當當,幾乎沒有下腳之處。
就這,還只是傷勢較重之人,其餘的輕傷員都稍作包紮,便投入了打掃戰場和搶救傷者的工作。
林平之也沒想到,他們這次幫派械鬥,竟然如此慘烈,看到這麼多的傷員,也禁不住怔了一下。
他迅速地排查了一遍,挑出了三位內傷嚴重,需要手術的患者。
至於其餘人,他則迅速指點了幾個心靈手巧的漢子,先讓他們清創包紮,待他做完手術、抽出時間,再視情況進行處置。
由於時間緊迫,林平之需要挑選一位助手,以提高其手術效率,節省時間。
這位助手自然必須是已經看過他手術的人,否則,若毫無心理準備,乍一見到他給人開膛破肚,基本上可以說,肯定會影響手術。
但看過他給杜神鋒手術的,只有古人修等三人。
古人修是大莊主,要主持全域性,而且他的右臂還有傷;祖龜壽要負責指揮具體的善後工作;這個助手的工作,最後竟然落在了魯壯的身上。
林平之對這個莽漢其實不太滿意,擔心他做不好助手的工作,但也聊勝於無。
豈料,魯壯雖然憨直,但對於他信服的人,卻最是聽話,只要他能理解的話,堪稱令行禁止。
而且,他對於人情世故本就所知甚少,也根本不清楚尋常的治病手段是甚麼樣的,因此對於林平之的手段竟比旁人更易接受。
如此一來,他竟將助手這一工作,做得非常好。
甚至到了後來,他還能提前預判林平之下一步的需要。
待林平之將所有的危重傷員處理完畢,已經是繁星滿天。
為了方便他做手術,院子裡足足升起了十二盞大燈籠,將整個院子都照得亮如白晝。
林平之的外科手術手段,在這個時代,著實是駭人聽聞,所有目睹之人,都駭得面無人色,渾身戰慄。
若非最初做手術的傷者都已重傷昏迷,根本不知道反抗和拒絕,又有古人修全力支援,恐怕都沒人會接受他的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