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勞德諾跟著向大年來到花廳,恭恭敬敬地拜見劉正風和天門道人。
天門道人早已怒氣填胸,恨巫及巫,對勞德諾當然沒有任何好臉色,徑直疾言厲色地喝問令狐沖的下落。
勞德諾確實不知令狐沖在哪裡,自然答不上來,只能據實以告,順便替令狐沖說幾句蒼白無力的好話。
天門道人自是無法接受,當即大發雷霆。
暴怒之下,他甚至忘了天松道人已身受重傷,言語不便,還讓他再說一遍令狐沖的事情。
還是劉正風不忍讓天松道人再費氣力,替他將經過敘說了一遍。
包括林平之在內,沒有人能夠隨便質疑天松道人所言的真實性。
否則,便是正面挑戰泰山派的尊嚴了。
勞德諾自然更加不能。
如此一來,令狐沖似乎已確然是跟淫賊結交的武林敗類。
勞德諾身為後輩,又不知道詳情,對此也完全無話可說。
正在此時,有天門道人的弟子進來稟報,說天柏道人率領泰山派弟子並沒有尋到田伯光和令狐沖兩個淫賊的下落,卻發現了青城派羅人傑的屍體,在其小腹上還插著令狐沖的長劍。
羅人傑是青城派“英雄豪傑”四大弟子之一,年紀輕輕,武功已至二流,極得餘滄海看重。
驟聞死訊,縱然以餘滄海的城府,亦不禁“啊”的一聲驚呼,站起身來,道:“是人傑?屍首呢?”
片刻之後,一個衡山派弟子和一個是青城派弟子用門板抬著一具屍體走進廳來。
那屍體的腹部仍插著一柄長劍,尚未取出。
這柄三尺長劍自死者的小腹刺入,斜斜而上,留在體外的只餘數寸,劍尖卻已刺至死者咽喉。
眾人都是武林中的大行家,但對於這等自下而上的奇詭招數,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餘滄海見此,不禁恨得緊咬鋼牙。
去年,就是華山派這個令狐沖,在漢中不但打了侯人英和洪人雄,甚至還大加嘲諷羞辱,說甚麼“狗熊野豬,青城四獸”!
侯洪二人是“青城四秀”之二,是青城派二代弟子中最強的幾人。
但就是這麼兩位二流高手聯手,卻叫令狐沖輕鬆打敗。
餘滄海知道之後,大感震驚,由徒觀師,便對嶽不群愈加忌憚,同時也對“辟邪劍法”的覬覦更深,想借之提升自己和青城派的武功。
他自知惹不起嶽不群,又不甘心遭受折辱,便主動寫了一封信給嶽不群道歉。
其實他早料到,以嶽不群“君子劍”的名頭,一定會有所表示。
果不其然,嶽不群隨即便派遣其二弟子勞德諾,親上青城致歉了。
餘滄海雖預謀得逞,保全了青城派的面子,但終究只是表面功夫,口惠而實不至。
他心中其實仍對令狐沖頗有芥蒂,因而看到泰山、恆山兩派同時尋令狐沖的晦氣,暗自極感快意。
豈料,他正在這裡看五嶽劍派內部的熱鬧看得開心,這熱鬧突然就鬧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正在這時,廳外一個嬌嫩的女子聲音喊“師父”。
定逸聞聽卻面色陡變,忙喝:“儀琳?還不快給我滾進來!”
眾人聞言皆知,是那個跟令狐沖和田伯光喝酒的小尼姑到了,都不禁轉目向廳口望去。
門簾挑起,所有人均覺眼前陡然一亮。
一個清秀絕俗、容色照人的小尼姑,俏生生地悄步走進花廳。
這小尼姑看上去還只十六七歲年紀,身形婀娜,雖然裹在一襲寬大的緇衣之中,卻仍掩不住其窈窕娉婷之態。
眾人心中不禁均感惋惜:“這樣一個絕色佳人,怎麼這麼小便即出家為尼了呢?這不是暴殄天物嗎?”
接下來,在餘滄海地逼迫下,在定逸地呵護下,在眾人的注視下,美貌小尼姑儀琳緩緩將這兩日發生的事情,事無鉅細,均娓娓道來:
她怎樣被田伯光那壞人抓住,帶到山洞裡;
令狐沖怎樣冒名勞德諾將她救出;
她怎樣半路又被田伯光抓住,帶到衡陽回雁樓;
令狐沖又怎樣及時趕到;
遲百城和天松道人怎樣誤會了令狐沖,被田伯光一殺一傷;
令狐沖怎樣跟田伯光打賭,坐著打,施巧計贏了田伯光;
令狐沖怎樣身受重傷,卻又遇到了青城派羅人傑乘人之危;
羅人傑怎樣打倒了身受重傷的令狐沖,甚至已一劍刺入了他的胸膛;
令狐沖怎樣假借請儀琳幫忙,將一個至關重要的訊息轉告嶽不群,誘得羅人傑走到近前,進而一劍殺了他報仇……
儀琳語聲清脆嬌柔,神情純稚真誠,所言所述盡顯其天真無邪。
縱然是餘滄海也知道,她所說絕無虛假之處。
儀琳說完這些往事,終於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這片刻之間,所有的事情皆真相大白,是非曲直人所共知。
所有人都已知道,令狐沖非但不是跟田伯光那淫賊結交的淫邪之輩,反而是一位俠肝義膽、智勇雙全,為了救助恆山派小尼姑不惜以命相搏的俠義之士。
這個反轉實在太過突兀,眾人均感心中震動。
尤其是剛剛還曾對令狐沖破口大罵,恨不得立即將其斬殺的天門道人和定逸師太,更是感覺臉上發燒。
他們剛剛對令狐沖罵得有多狠,此時便有多難為情。
身為五嶽劍派的前輩高人,竟然妄聽傳言、不加分辨,對師侄輩的弟子誤會至此,當真是無顏面對一眾武林同道!
至於這誤會的始作俑者——天松道人——此時更是無地自容,將臉轉向一旁,緊閉雙眼,作鴕鳥狀。
此時,令狐沖從狼心狗肺的淫邪之輩突然變成捨身救人的俠義之士。
與之相應的,那乘人之危的羅人傑,就愈加顯得卑鄙無恥了。
天門道人和定逸師太沒法做鴕鳥,都將滿腔羞憤發洩在餘滄海的身上,怒目注視著他。
不僅是他們,花廳中所有人也都看向了他。
所有人似乎都在說:“青城派身為名門正派,竟然出了這樣卑鄙無恥的弟子!那麼你餘滄海這個做人師父的,人品又會如何呢?”
餘滄海頓時感覺到壓力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