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雲道:“木少俠如此直言不諱,難道不怕因此得罪了我們聖教,自此在江湖中再無立足之地?”
林平之道:“日月教的勢力固然比丐幫更大,東方教主的武功更比解幫主為高。但對於木某而言,都是無法力敵的龐然大物,也差不了多少。”
“木某既然不怕丐幫,自然也不會怕了日月教。”
“更何況,咱們江湖中人刀頭舔血,看淡生死。縱然不敵,亦無非一死而已,又有何懼!”
上官雲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神色稍緩,道:“木兄弟果然光明磊落,膽魄超群,難怪連教主都對你讚譽有加。”
語聲微頓,上官雲道:“木兄弟此言,倒也公允。你這番見識,已經超過了江湖上那些所謂的正道高人。”
上官雲鄭重道:“凡日月之下,光與暗、正與邪、善與惡,均入聖教之中,惡以淨世,善以養生。”
“木兄弟,若你有心抑惡揚善、扶正黜邪,不妨便加入聖教,以你之武功與才智,想必二十年後,一定能令聖教煥然一新。”
林平之聽到上官雲的話,尤其是“抑惡揚善、扶正黜邪”八字,不禁心中靈機一動,似乎有所感觸。
但這種感覺只是一瞬,如驚鴻一瞥稍現即逝,再也找不到,彷彿幻覺一般。
林平之知道這種感悟全看機緣,無法強求,雖然十分遺憾,卻也只能暫且放下。
“上官雲所說,應該是日月神教的教義。觀這教義,也是善惡二元、光明與黑暗對立而又統一,與明教、或者說摩尼教的教義非常相似。”
“這麼說,日月神教確實是當年明教殘餘所創了。”
“不過,這種善惡二元論的教派,既然視惡為淨世之力,認為惡也是一種合理的、有必要存在的力量,其教徒就更容易放縱自我。”
畢竟,相對於嚴守戒律的善,肆無忌憚的惡更容易做到,也更輕鬆、更自在、更能與其利益相合,形成增強迴路。
他們非常清楚自己是惡的,但卻執著地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是在淨化世間黑暗邪惡,是有益於世界的,因此並不以惡為恥。
連真正有著虔誠信仰的信徒都是這種狀態,那些只是打著宗教之名,行著巧取豪奪、姦淫擄掠之實的兇徒,就更加變本加厲了!
如此一來,教派中的兇殘狠辣、窮兇極惡、利慾薰心之輩,自然就會越來越多;教派就會在魔教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無論是《倚天》時期的明教,還是《笑傲》時期的日月教,都被稱為魔教,其根源便在於此。
宗教的核心在於其教義和戒律。
教義規定了宗教的核心價值觀和思想體系。
戒律的存在,則是為了避免其教徒的思想和言行偏離教義。
武力為護教之用,雖是必要的,但理論上卻處於從屬的地位,必須要為宗教的生存和教義的純粹服務——至少明面上必須如此。
明教和日月教初創時如何,已不得而知。
但自《倚天》和《笑傲》時的情況來看,明教和日月教雖以教為名,但卻更像是一個江湖幫派,而非宗教。
其所做的事情,都是江湖仇殺、爭權奪利,而非教化眾生、傳道天下。
掌握兩教權力的高層,都是威震江湖、殺人如麻的武林高手,而非義理精深、信仰堅定的宗教信徒。
林平之甚至懷疑,明教和日月教可能只是將教義當作招攬人才的口號,或者批判別人維護自己的理論依據,根本沒有人真正去研究教義義理。
而且在林平之的印象中,在《笑傲》原著中,日月教的人從未提過其教義;而在《倚天》中,明教眾人也只是在光明頂之戰中,闔教即將覆滅時,才口誦教義經文。
既有“惡以淨世”的指導思想,又沒有嚴謹的戒律規範約束其言行,明教和日月教逐漸化為藏汙納垢的魔教,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據此推測,在明教和日月教創教之初,初代教主應該多半也都是江湖人物。
其武功強而義理弱,因此沒有能力、甚至更可能根本沒有想到,要設立嚴謹的戒律和規矩,以防止後世教徒走入邪道。
反觀少林寺,自南北朝時創寺至今,已逾千年,雖屢經劫難,卻每每都能衰而復興,伏而後起。
其生命力如此頑強,不是因為少林武功天下第一,也不是因為其一直恪守正道因而得道多助,而是因為其一以貫之的“禪武合一”的宗旨。
千年以來,少林以禪為精神,以武為體魄,以禪御武,盛時領袖江湖,衰時閉寺待時。
正是因為闔寺僧人,尤其是寺中高層,都會研習佛法,甚至還有許多專職精研佛法的文僧,使得少林弟子的智慧普遍高於其他門派。
每一個時代,哪怕少林弟子遍天下,名僧高手鎮江湖,也總會有那麼一些高手幽居古寺,修武參佛,不遇大難,決不現身。
正因此,縱然偶爾出現一些不肖弟子為少林帶來劫難,或者遭遇統治階級自上而下的打壓,但以少林弟子之眾、禪法精神之堅,亦能夠一次又一次地度過劫難,再次興盛。
……
剎那間,林平之腦海中靈光閃爍,思緒萬千,感覺自己似乎跨越了千年的時光長河,看透了江湖門派的盛衰興亡的道理。
這些與武功無關,但卻是社會、是人道的本質。
但他知道這只是自己的錯覺。
這世上最複雜的是社會科學,而不是自然科學,最莫測的是人道,而不是天道。
任何一個組織的盛衰興亡,都是由許許多多的因素綜合促成的。
核心價值觀只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林平之微微搖頭,道:“木某對貴教教義一無所知,怎敢妄言改變貴教?上官長老若真有此心,不妨去研讀貴教的教義典籍,想必一定會有所收穫。”
他自然不會加入日月教,去花費偌大心力將其改魔歸正。
在他看來,這一百多年來,日月教早已經積重難返,這塊招牌也早已經黑得發紫了,根本沒有救的價值。
與其花費偌大代價為其洗白,還不如另起爐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