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揮劍疾刺、劈斬、斜削,只覺重量、長度、手感,無不如意,好像是最高明的匠人為自己量身定做的一般。
他此時才不過十四歲,雖然由於常年習武,身量超過同齡人,看去好像十五六歲的少年,但畢竟還未完全長成,若使用普通的三尺長劍並不是特別順手。
這柄劍不過二尺六寸,卻正適合他使用。
藉著室內蠟燭的光輝,林平之仔細觀瞧,只見劍身近柄處,以細細的紋路勾勒著兩個篆字:“青鯉”。
“朱老爺,你們搶去了我的寶劍,我也沒有時間去追回,你這柄劍便抵了我的寶劍吧!”
朱老爺奮力掙扎,使得椅子吱吱作響,雙目怒睜彷彿要擇人而噬。
林平之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奇怪。
這柄劍雖然質量極佳,但終究不過是一柄劍罷了。
這老傢伙怎麼看起來,比他自己身上的寶貝丟了,還要激動?
他不再理會他,徑自走出房去。
林平之當然不會知道,這柄劍是朱老爺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尋到的一柄古劍,花了他足足八千兩銀子。
銀子倒是小事兒,他買這柄劍並不是為了收藏,也不是為了給甚麼人用,而是打算送給某個大人物的。
以此劍“鯉魚化龍”的寓意,一定能夠獲得那人的歡喜。
到時候,他們侯官這一脈必能飛黃騰達!
朱老爺寶劍到手之後,打算先自己賞玩幾天,就親自送過去,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只不過是想要找點兒小樂子,竟然成了別人的樂子!
一時間,朱老爺追悔莫及。
林平之偶得一柄寶劍,心中大是歡喜,剛剛的些許煩悶已經盡數消散。
但他如今身在朱府,卻也不敢耽擱。
只看朱老爺的豪奢,又跟甚麼五虎幫有關係,家裡說不定還會有厲害的護院武師。
林平之雖然是出來長見識的,卻也沒有在別人的地盤上獨鬥群雄的想法。
可是,越是擔心甚麼事情,這個事情便多半會發生。
林平之出了朱老爺的房間之後,擔心如果往南從正門出去,會遇到太多的人,被人發現,便折而向西。
他一路小心謹慎,躡足潛行,避過了許多的朱府家丁,來到一座大花園。
這座花園很大,假山、流泉、奇樹、瓊花、碧亭、朱閣,所在多有,三步一景,五步一觀,令人流連忘返。
但林平之此時卻完全沒有欣賞諸般美景的心情——
這個花園的景觀造物,佈局造型極為繁複,又多花草樹木,而且深夜之間光線不佳,林平之轉來轉去,繞了好幾圈,一時之間竟然走不出去!
林平之不禁大感無奈!
他轉過一叢花木,忽見眼前出現一座假山,足有一丈多高,不禁心中一喜。
緊趕幾步,走到假山之下,林平之看準假山的造型,計算好落點,而後深吸一口氣,深深一蹲,猝然騰身躍起三尺多高。
即將落下之時,林平之看準時機,疾伸右手在假山一塊凸出的岩石上一按,身形如輪,一個筋斗翻出,已輕輕落在假山頂上。
這一招是林家祖傳“翻天掌”中的一招,叫作“鷹擊長空”。
“鷹擊長空”本是一招空中搏擊的絕招,以上凌下,悍勇絕倫,但林平之卻活學活用,借用其中的部分法門,化為在空中轉折縱躍的身法。
單論對“翻天掌”的領悟和造詣,林平之此時已經超越了他的父親林震南。
林平之登上假山,輕吐一口濁氣,縱目四顧,正要尋找離去的方向和道路,突聽一聲大喝在不遠處響起——
“何方肖小,竟敢到朱府來撒野?”
林平之尋聲望去,只見左前方七八丈外,一條黑影正自奔來。
來人距離尚遠,如果林平之此時躍下假山,立即躲避,倒也能夠避開此人。
但如果他此時避開,仍舊尋不到離去的道路,時間久了,引來更多的人,敵眾我寡,處境只會更加危險。
林平之暫不理會此人,縱目四顧,只見左邊數十丈外隱隱有一道高牆,而前、右、後三個方向卻都是較為低矮的房屋和院落。
很明顯,左邊才是離開的正確方向。
林平之又仔細觀察了一下左邊至高牆之間的地形。
他可不想現在尋到方向,等會兒又再迷路。
在這片刻之間,那人已經奔至假山數丈之內。
那人倒也機警,已經猜到林平之登上假山是在尋找方向,故而特意自西側道路繞了過來。
敵人如果自西側走,他正好可以攔住;如果從其他方向走,他也有更多的時間應變。
林平之知道對方對這花園的地形遠比自己熟悉,就算從其他方向走也極難避過對方的圍堵,當下索性直接從假山上向左側跳下。
“嘭”的一聲,林平之雙足落地,雙腿一曲,身形一矮,洩去衝勢。
那人正好奔至近前,嘿了一聲,不屑笑道:“原來是個小毛賊!竟敢夜入朱府,真是活膩了!”
他聽到林平之落地的聲音,便知對方輕功一般,應該只是一個江湖上不入流的小角色,不知道吃了甚麼熊心豹子膽,竟敢闖入朱府。
“小子,你是甚麼人,竟敢夜入朱府?”
雖是夜深無月,星光黯淡,但練武之人耳聰目明,離得近了,也能大概看清楚對方的樣貌。
來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黑衣中年,方正臉,絡腮鬍,腰挎一柄長刀。
絡腮鬍自然也已看到林平之,見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不禁又放鬆了幾分。
林平之抱拳道:“兄臺不要誤會,小弟只是聽說貴府煙翠園景色之佳為福州第一,這才進來見識見識。未想,此園果然名不虛傳,小弟一時流連,竟然忘了歸途。”
“小弟行事魯莽,冒犯了貴府,還請兄臺包涵。兄臺不必動怒,我這便離去。”
林平之進入這花園之時,曾看到園門上掛著“煙翠”兩字匾額,是以才有此一說。
他雖然此次離家出走,就是為了跟江湖上的各路高手交手,以他山之石攻己之玉,但現在身陷敵營,太過危險,能不動手還是不動手的好。
朱府煙翠園也確實遠近馳名,每年都有許多士紳子弟慕名前來拜訪遊覽。
絡腮鬍見林平之雖然帶著一柄短劍,身上卻沒有包袱,不像是偷盜了東西的模樣。
而且,林平之見他過來,卻並未躲避奔逃,而是直面相迎,也更增了幾分可信。
是以,他雖然心中隱隱感覺哪裡有些古怪,卻也不禁信了幾分。
上下打量了林平之兩眼,見他目光清正,彬彬有禮,毫無畏縮之態,絡腮鬍心中懷疑便又去了幾分。
絡腮鬍語氣稍緩,道:“朱府煙翠園並非不容人參觀遊覽,但卻也不能擅闖。”
“你若是想要前來參觀,就應該先到門房呈上拜帖,再由府內之人安排陪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