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盒。
那個冰冷、光滑、帶著死亡般沉寂光澤的物體，靜靜地躺在黑色桌布中央，像一個微型的祭壇，等待著祭品。
蘇曉曉的目光一觸到它，便如同被燙到般迅速移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幾乎要嘔吐出來。歸還信物……這哪裡是歸還，分明是親手將彼此心臟最柔軟的部分剜出來，供奉給名為“現實”的神只。
顧言的呼吸也變得粗重。他死死盯著那個盒子，彷彿它是甚麼噬人的怪獸。他懷裡那份被體溫焐熱的、沉甸甸的未來規劃書，此刻變得無比滾燙，灼燒著他的胸膛。不，他絕不能把它放進去！那裡面承載的不是過去，是他拼盡全力想要抓住的未來！
“按照劇本，”花錢姐清冷的聲音如同判官宣讀律令，在不遠處響起，打破了這僵持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請開始‘歸還信物’環節。”
空氣凝固了。連那哀婉的背景音樂，都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蘇曉曉的指尖在膝上蜷縮，顫抖。她有甚麼可以歸還？那條項鍊，她已經留下了。那些共同購買的瑣碎物品，在她收拾行李時，大多都被她決絕地捨棄。她帶走的，只有回憶，以及這顆因為他而千瘡百孔的心。
難道……要把回憶還給他嗎？
她艱難地抬起手，伸向自己空空如也的脖頸，做了一個虛握的動作，彷彿抓住了一條無形的項鍊。然後，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這隻虛握的手，伸向那個銀盒。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獻祭般的悲壯，每一個微小的移動都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指尖在接觸到銀盒冰涼的蓋子時，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顧言的心臟隨著她的動作，被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著那隻懸在銀盒上方、空空如也的手，看著她臉上那種近乎麻木的絕望，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她要“歸還”甚麼？她難道連最後一點念想都不肯留給他嗎？
就在蘇曉曉的手即將按下，彷彿要將那“無形的信物”投入盒中的前一刻——
“等等！”
顧言猛地出聲，聲音嘶啞破裂，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蘇曉曉的動作僵在半空，愕然地看向他。
花錢姐的目光也投了過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顧言沒有看花錢姐，他的目光死死鎖住蘇曉曉，像是瀕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他無視了那個銀盒，無視了該死的劇本，他的手，伸向了自己襯衫的內側口袋。
那裡，揣著他真正的“信物”——不是代表過去的回憶，而是指向未來的承諾。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份規劃書的瞬間，花錢姐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抗拒的力量：
“顧先生，請遵循劇本。‘歸還信物’，意指歸還‘過去’的見證。未來的可能性，不在這個環節的範疇內。”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顧言的動作僵住了。他看向花錢姐，眼中充滿了血絲和難以置信的憤怒與哀求。為甚麼要這樣逼他們？為甚麼連最後一點希望都要掐滅？
花錢姐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深邃如古井，無波無瀾，卻彷彿在說：這就是規則。不經歷徹底的“失去”，如何能明白何為“擁有”？
蘇曉曉看著顧言僵硬的側臉，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痛苦和掙扎，心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終於徹底崩斷。
劇本……劇本……
去他的劇本！
她再也忍不住了，積蓄的淚水洶湧而出，不再是無聲的滑落，而是變成了壓抑的、破碎的啜泣。她收回那隻懸在銀盒上的手，捂住自己的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她哽咽著，語無倫次，“我演不下去了……顧言……我做不到……做不到這樣……和平地說再見……”
她的哭聲，像一把把鈍刀，反覆切割著顧言的神經。他看著她崩潰的樣子，所有的堅持、所有的規則，在這一刻都變得毫無意義。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繞過桌子，想要走到她身邊。
“站住。”花錢姐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劇本尚未結束。請回到您的座位，完成‘祝福與告別’環節。”
顧言的腳步被釘在原地。他回頭，赤紅著雙眼看向花錢姐，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祝福？告別？”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裡充滿了諷刺和悲涼，“看著她這麼痛苦，你讓我怎麼祝福？怎麼告別？！”
“正因為痛苦，”花錢姐的目光掃過哭泣的蘇曉曉，最終落回顧言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才更需要一個正式的告別。否則，這份痛苦會永遠纏繞著你們，成為彼此餘生都無法擺脫的夢魘。”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殘酷：“請，完成它。”
顧言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看著花錢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向哭得幾乎脫力的蘇曉曉，一股巨大的、深不見底的無力感，將他徹底淹沒。
他明白了。今天，如果他們不親手為這段關係畫上一個“句號”，那麼，這個未完成的休止符，將永遠成為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幽靈，讓他們永遠無法真正向前。
他死死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最終，他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蘇曉曉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無聲的抽噎。她抬起淚痕斑駁的臉，看向重新坐下的顧言，眼中是一片荒蕪的絕望。
背景音樂不知何時又悄然響起，依舊是那催人淚下的曲調。
花錢姐的聲音如同最終的審判，引導著流程：“現在，請互相說出……最後的祝福。”
顧言看著蘇曉曉，喉結劇烈地滾動著，胸腔裡翻湧著千言萬語，最終，卻只能化作一句被劇本框定的、蒼白而殘忍的話：
“祝你……前程似錦。”
蘇曉曉的心臟，在這一刻，徹底碎裂。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深愛過的男孩，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張了張嘴，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說出了劇本上那句她最不願說的話：
“也祝你……早日……找到屬於你的幸福。”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世界，萬籟俱寂。
唯有那個空蕩蕩的、等待著信物的銀盒，在燭光下，反射著冰冷而嘲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