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上的風暴在顧言雷厲風行的手段下看似暫時平息,現實中的指指點點也收斂了許多。但那種被無數雙眼睛審視、被放在輿論天平上反覆衡量的感覺,卻像無形的壓力,持續作用在蘇曉曉的心上。她開始變得敏感,走在校園裡,會不自覺地留意周圍人的眼神和低語;看到有人聚在一起說話,會下意識地覺得是在討論自己。
顧言的保護如同堅固的堡壘,將她護在身後,抵擋了明槍暗箭。可也正是這種全方位的保護,讓她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與他的世界之間,那道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鴻溝。他需要動用家族的力量,需要釋出嚴正宣告,需要發出律師函……才能為她爭取一個相對平靜的環境。
一種“我不配”的念頭,如同潮溼角落裡的苔蘚,在壓力的滋養下,悄然滋生。
這天下午,她獨自一人來到了“鑑裡尋境”。推開門,風鈴輕響,店內熟悉的茶香和寧靜氛圍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花錢姐正在吧檯後擦拭茶具,看到她,只是微微頷首,沒有多問,彷彿早已料到她的到來。
蘇曉曉走到她常坐的那個靠窗位置,點了一壺安神的白茶。茶水氤氳的熱氣模糊了窗外的景物,也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靜靜地坐了很久,直到花錢姐忙完,端著一碟精緻的茶點,在她對面坐下。
“心裡不痛快?”花錢姐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淡,沒有過多安慰,只是一種平靜的詢問。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輕輕開啟了蘇曉曉心中那扇緊閉的、裝著迷茫和自責的門。
她抬起頭,眼圈微微泛紅,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花錢姐,我是不是……搞砸了?”
花錢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用眼神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如果不是因為我,顧言不用發那條宣告,不用動用法務,不用面對這麼多非議和壓力……”蘇曉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無力和自我懷疑,“他本來可以一直是那個完美的、受人仰望的校草,按部就班地走他規劃好的人生路。可現在,他因為我,人設‘崩塌’了,惹來了這麼多麻煩,甚至可能……影響他和家裡的關係。”
她越說越覺得沉重,那些被強行壓下的委屈和不安,在此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如果當初匿名牆之後,我沒有去‘鑑裡尋境’,或者後來沒有答應他那些‘演習’……是不是對他更好?他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些煩惱了?”
花錢姐安靜地聽完她的傾訴,沒有立刻回答。她拿起茶壺,為蘇曉曉重新斟滿已經微涼的茶杯,氤氳的熱氣再次升起。
“鏡子髒了,”花錢姐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是怪照鏡子的人,還是怪鏡子?”
蘇曉曉怔住,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顧言以前的‘完美’,像一面被精心擦拭、只展示特定角度的鏡子。”花錢姐緩緩說道,“他把自己框在裡面,別人也只看得到那一面。你的出現,不是弄髒了鏡子,而是讓他,也讓別人,看到了這面鏡子其他的角度——會衝動,會犯錯,會失控,也會……不顧一切去愛一個人的角度。”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透過蘇曉曉,看到了更深處:“你覺得這是‘搞砸了’,還是……讓他變得更完整了?”
蘇曉曉愣住了,下意識地重複:“更……完整?”
“至於麻煩……”花錢姐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你以為沒有你,他就沒有麻煩了嗎?家族的期望,繼承的壓力,那些圍繞在他身邊、各有目的的人……他的世界,從來就不平靜。你的出現,或許帶來了新的挑戰,但也給了他對抗舊有麻煩的……新的理由和力量。”
她看著蘇曉曉,眼神清亮:“你覺得是你在給他帶來麻煩,也許在他看來,你是他面對所有麻煩時,最想緊緊抓住的鎧甲和軟肋。”
花錢姐的話,像一陣清風吹散了部分迷霧。蘇曉曉怔怔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是啊,顧言從來就不是一個需要被放置在真空玻璃罩裡保護的易碎品。他有他的戰場,他的掙扎。她的出現,或許打亂了他原有的節奏,但也喚醒了他內心深處更真實、更有溫度的部分。
可是……理解歸理解,那種因自身條件差距而帶來的不安,以及害怕因自己而拖累他的恐懼,並非幾句開導就能完全消除。
她抬起頭,看向花錢姐,眼中迷茫未散,卻多了一絲尋求方向的堅定:
“那我……現在該怎麼做?就這樣……繼續待在他身邊,看著他為我抵擋一切嗎?”
花錢姐沒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語言能傷人,亦能護人。你的優勢是共情與文字,為何不為自己發聲?”
為何不為自己發聲?
這句話,像一道微光,驟然刺破了蘇曉曉心中的迷霧。
她一直處於被審視、被評價、被保護的位置,是否也可以……主動拿起武器,為自己,也為他們的感情,說些甚麼?
看著她陷入沉思的模樣,花錢姐悄然轉身,目光掠過窗外——一輛低調但價格不菲的黑色轎車,在不遠處的街角停了片刻,而後緩緩駛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