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吻,粗暴而短暫,帶著懲罰的意味,更像是一場情緒的宣洩。唇齒間是鹹澀的淚水味道,分不清是她的,還是他眼中那抹猩紅所映照出的痛苦。
顧言猛地鬆開她,向後退了一步,胸口劇烈起伏,彷彿也被自己剛才那失控的舉動驚到。他別開臉,下頜線繃得像石頭,只有緊握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手臂洩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蘇曉曉踉蹌了一下,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才穩住身體。唇上還殘留著他粗暴的觸感和疼痛,手腕上也浮現出清晰的指痕。她看著他側臉上那混合著懊悔與未消怒意的表情,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這真的是在演戲嗎?
為甚麼他的憤怒,他的痛苦,感覺那麼真實?
真實到……讓她害怕。
短暫的死寂之後,引導NPC(花錢姐)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種無形的推力,將劇情拉回既定的軌道:
【誤會需要解釋,傷痕需要揭開。是讓仇恨繼續蔓延,還是給彼此一個遲到了五年的答案?】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
顧言(角色)深吸一口氣,似乎強行將剛才那失控的情緒壓了下去,重新戴上了那副冷漠的面具,只是眼底的冰層之下,似乎有更洶湧的暗流在湧動。他走到酒櫃旁,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沒有加冰,仰頭喝了一大口,動作帶著一種刻意表現的煩躁。
“解釋?”他背對著她,聲音比剛才平靜,卻更顯諷刺,“事到如今,你還想解釋甚麼?解釋你當年為甚麼拿了那筆錢?還是解釋你為甚麼在那個時候,出現在他的酒店房間裡?”
“那筆錢”、“他的酒店房間”——劇本里的關鍵誤會點被丟擲。
蘇曉曉(角色)的心臟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她按照劇本設定,急切地上前兩步,聲音帶著顫抖:“不是的!那筆錢是我媽急需的手術費!我只是向他借!我和他之間甚麼都沒有!那天在酒店是因為……”
“夠了!”顧言(角色)猛地轉身,將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打斷她,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一種彷彿被深深背叛後的痛楚和不信。
“借錢?需要深更半夜,單獨去酒店房間借?需要在他幾乎半裸的情況下借?!”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充滿了壓抑已久的憤怒和……受傷。
蘇曉曉(角色)被他話語裡描繪的場景和尖銳的質疑逼得臉色慘白,劇本里的委屈和現實中的不安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你跟蹤我?!”她失聲問道,帶著劇本要求的震驚和憤怒。
“我不該跟蹤嗎?!”顧言(角色)一步踏前,逼近她,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能感受到彼此灼熱的呼吸。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眸裡此刻燃燒著熊熊怒火,卻又在最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搖搖欲墜的脆弱。
“如果不是我親眼看見,我是不是要被你矇騙一輩子?!蘇曉曉,我在你心裡,到底算甚麼?一個隨時可以為了錢拋棄的備胎?一個傻子?!”
他的指控一句比一句尖銳,一句比一句傷人。
蘇曉曉(角色)的淚水再次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她搖著頭,想要辯解,想要說出劇本里那個“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那天他突發急病,我只是去送藥”的真相,但看著顧言(角色)那完全被憤怒和失望佔據的眼神,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你說啊!”顧言(角色)見她只是流淚不語,情緒更加激動,他抓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讓她痛得蹙眉,“編啊!像五年前一樣,再編一個完美的謊言來騙我啊!”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瘋狂。
蘇曉曉被他搖得頭暈目眩,劇本里的臺詞和現實中的情緒徹底混淆。她看著眼前這個彷彿被痛苦吞噬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將她灼傷的愛恨交織,一種尖銳的疼痛從心臟蔓延開來。
她不是在為角色哭。
她是在為顧言哭。
為那個可能真的在心裡質疑過她、用冰冷邏輯分析過她的顧言哭。
為那個在“研究報告”和真實情感之間掙扎徘徊的顧言哭。
為他們之間這充滿不確定、充滿猜測試探的關係哭。
“我沒有……我沒有騙你……”她的聲音哽咽著,帶著真實的哭腔,已經分不清是在對角色說,還是在對眼前的顧言說,“你為甚麼……為甚麼就是不肯相信我……”
她的淚水終於決堤,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他緊緊抓著她肩膀的手背上,滾燙。
顧言(角色)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裡,清晰地閃過一絲震動。抓著她肩膀的力道,不自覺地鬆了些許。
劇本里那個固執的、被仇恨矇蔽雙眼的商業鉅子,似乎在真實的眼淚面前,出現了一絲裂痕。
就在這情緒激烈碰撞、真相彷彿即將呼之欲出的時刻——
“叮咚——”
門鈴聲響了。
虛擬的、代表著“外界干擾”的門鈴聲,突兀地插入了這密閉的、充滿淚水和爭吵的空間。
如同一聲警鈴,瞬間打破了這瀕臨失控的局面。
顧言(角色)眼神一凜,像是突然從一場激烈的夢中驚醒。他猛地鬆開蘇曉曉,迅速向後退開,重新拉回了安全距離。他抬手,有些狼狽地抹了一把臉,試圖抹去臉上那些過於真實的情緒痕跡,重新戴上冷漠的面具,只是那緊繃的嘴角和微微泛紅的眼眶,昭示著剛才的一切並非全然是戲。
蘇曉曉也慌忙別過臉,用手背擦著不斷湧出的淚水,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充滿了劫後餘生般的虛脫和更深的迷茫。
門鈴聲還在持續。
代表著劇本中“不速之客”的到來,也象徵著這場激烈爭吵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剛剛幾乎要觸及核心的對話,
那遲到了五年(或者說,遲到了整個第三卷)的解釋,
再次被懸置。
而那個吻,
那些傷人的話語,
和她的淚水,
都成了懸在兩人之間,
無法忽略、
也無法輕易跨越的,
新的裂痕。
(第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