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站在法學院圖書館的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框。窗外是初夏盎然的綠意，陽光透過玻璃在他腳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的大腦，那臺一向以高效、精密著稱的生物計算機，此刻正被一個前所未有的“bug”嚴重干擾，執行效率降至冰點。
蘇曉曉在躲他。
這個認知，像一行不斷彈出的錯誤程式碼，反覆閃爍在他的意識介面上，無法被清除，也無法被忽略。
他調出近期的互動記錄：
【】發出圖書館自習邀請。回覆：【抱歉，小組討論。】
【】詢問共同用餐。回覆：【已和室友吃過了。】
【】宿舍樓下等待。目標物件出現，對話時長1分47秒，以“趕稿”為由迅速離開。觀測到其目光迴避，肢體語言緊張。
【至今】訊息回覆延遲顯著增加，內容簡短，無實質性資訊交換。
資料清晰表明：迴避行為持續且呈加劇趨勢。
顧言回到座位，試圖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那篇關於“人工智慧倫理邊界”的論文上。這是他擅長的領域，邏輯清晰，結構分明。然而，僅僅讀了開頭三段，他的目光就開始渙散。
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扭曲變形，最終組合成的不是學術論點，而是蘇曉曉的臉。
是她在畫展上冷靜反擊時，那雙閃爍著銳利光芒的眼睛。
是她在末世劇本的安全屋裡，靠在他懷中微微顫抖的樣子。
是她在“鑑裡尋境”被他摟住時，那瞬間放鬆又帶著淚意的眼神。
還有……她最近每一次看到他時，那刻意避開的視線和匆匆離去的背影。
“砰。”
一聲輕響，是他手中的電子筆掉落在桌面上。
顧言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啟動“情緒隔離協議”，這是他多年來應對干擾的有效方式。但這一次，失效了。一種陌生的、沉悶的、帶著鈍痛的感受，牢牢盤踞在他的胸腔，阻礙著他的呼吸，干擾著他的思考。
他煩躁地解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感覺有些透不過氣。
這種狀態已經持續了好幾天。工作效率斷崖式下跌，注意力難以集中，甚至……連他引以為傲的食慾都受到了影響。昨天中午，他看著食堂裡她曾經稱讚過的那道糖醋排骨，竟然毫無胃口。
這太不正常了。
晚上回到宿舍，顧言沒有開燈，徑直走到書桌前開啟了電腦。幽藍的螢幕光映在他沒甚麼表情的臉上，只有微微蹙起的眉頭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點開了那個名為【】的加密資料夾。裡面最新的文件，日期停留在他們一起去“鑑裡尋境”體驗【末世倖存者】之前。
他新建了一個文件，命名為【異常狀態分析報告 - 迴避行為】。
手指放在鍵盤上，他卻久久沒有動作。
該如何描述他此刻的狀態？
不僅僅是研究物件出現了迴避行為。更重要的是……觀測者自身，出現了嚴重的、非理性的生理及心理反應。
他調出智慧手錶同步過來的近期資料：
【 平均靜息心率】：+12%
【夜間睡眠質量評分】：下降18%
【皮質醇（壓力激素）水平】：顯著升高
【專注力持續時間】：縮短約40%
這些冰冷的資料指向一個明確的結論：他的生理穩態系統，因為蘇曉曉的迴避行為，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擾動。
而這，完全不符合他對“研究專案”的預期。
一個合格的研究者，應該保持客觀、冷靜，即使研究物件出現預期之外的行為，也應視為有效資料納入分析，而不應因此……感到煩躁、低落，甚至……難過。
“難過”。
這個詞跳出腦海時，顧言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住了。
他試圖在龐大的知識庫裡搜尋對這個情緒詞的準確定義和生理機制，但所有的理論描述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知道，當看到蘇曉曉匆匆離開的背影，當收到她敷衍的回覆時，心臟的位置會傳來一種清晰的、沉悶的收縮感。
這不屬於他認知範疇內的任何已知“研究反饋”。
這更像是……
他點開之前那份充滿了“私心”的報告，看著自己寫下的“有點可愛”、“不想她難過”、“煙火不如她眼眸萬一”……
一個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說遲遲不願正式面對的結論，逐漸浮出水面，清晰得讓他無法再逃避。
蘇曉曉對他而言，早已不再是單純的“研究物件”。
她是一個巨大的、不可控的、強烈影響他自身系統執行的——
情感變數。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一直以來用理性和邏輯構築的堅固堡壘。
他一直在用研究的名義靠近她，分析她，試圖將這段關係納入可控的、可理解的範疇。他制定KPI，進行情景定製，記錄資料……所有這些，或許都只是他潛意識裡，為了理解和掌控自己因她而起的、那些陌生而洶湧的情感浪潮，所採取的一種笨拙的防禦機制。
他害怕失控。
害怕這種無法用資料量化、無法用邏輯推導的感情，會徹底擾亂他精密有序的世界。
所以，在摩天輪上，他退縮了。
在人潮中，他收回了手。
在安全屋裡，他被意外打斷後，選擇了用沉默和迴避來重新建立安全距離。
他以為這樣可以控制變數，維持系統的穩定。
然而，他錯了。
當這個“變數”開始主動遠離他時，他所試圖維持的“穩定”瞬間崩塌。他感受到的，是比任何“失控”都更難以忍受的……失去。
顧言靠在椅背上，抬手覆住自己的眼睛，螢幕的藍光從指縫間透出。
他意識到，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以為自己在研究一段關係，實際上，他早已深陷其中。
蘇曉曉，這個最初被他定義為“研究物件”的女孩，不知從何時起，已經成為了他情感系統中，那個最核心、最無法剝離、一旦缺失就會引發全面崩潰的……
關鍵程式碼。
而此刻，這段程式碼，似乎正在從他的世界裡……悄然刪除。
他必須做點甚麼。
在他徹底失去讀取許可權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