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談心像一道分水嶺，將蘇曉曉和顧言的關係推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那些包裹在“KPI”和“專案”之下的真實情感，如同春日破土的嫩芽，再也無法被理性的外殼完全遮掩。
他們依舊會完成計劃書上的任務，但氛圍早已截然不同。圖書館自習時，空氣中流淌的不再是冰冷的“觀測”與“被觀測”，而是默契的陪伴；共同用餐時，話題不再侷限於生硬的“非學術交流”，會自然而然地延伸到生活的細枝末節；甚至連“情景定製”KPI，都帶上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類似於約會般的期待。
蘇曉曉徹底放棄了去解讀顧言每一個舉動背後的“動機”。她開始享受這種狀態——享受他笨拙卻真誠的靠近，享受他偶爾流露出的、與“冰山”人設不符的窘迫與溫柔，享受那份日益清晰、日益篤定的，被他堅定選擇的感覺。
然而，對於顧言而言，這種情感的明晰化，卻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資料混亂”。
顧言有一個習慣，或者說，是他長期自我觀察的一部分——他佩戴著一隻能夠監測心率、壓力水平等多項生理資料的智慧手錶，並且會同步到一個他自己編寫的、用於記錄和分析個上。這能幫助他更好地瞭解自己的身體機能和情緒波動，以便進行“最佳化管理”。
過去，他的資料一直非常穩定，心率曲線平緩，壓力值維持在低位，如同他本人一樣，冷靜、可控。
但最近，他發現他的資料出現了顯著的、無法用常規邏輯解釋的異常。
尤其是心率資料。
每當蘇曉曉靠近時，比如在圖書館她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比如在食堂她笑著跟他分享趣事，比如那天晚上在“鑑裡尋境”她專注地看著他聽他講述過去……他的智慧手錶總會發出輕微的震動提示——心率異常升高，超出靜息基準值20%以上。
起初，他以為是感測器誤差或者環境干擾。他反覆校準裝置，排除各種可能的外部變數，但結果依舊。
那個代表著心跳的小圖示，總會在蘇曉曉出現的特定情境下，不受控制地飆升。
顧言對著電腦螢幕上那些異常波動的曲線圖，眉頭緊鎖。他調出與之關聯的日誌記錄，試圖找出規律。
【時間 地點：圖書館， 情境：蘇曉曉詢問演算法問題，距離＜0.5米， 心率：+25%】
【時間 地點：二食堂， 情境：蘇曉曉分享社團趣聞，伴有笑聲， 心率：+28%】
【時間 地點：鑑裡尋境， 情境：蘇曉曉傾聽童年經歷，眼神專注， 心率：+31%】
【時間：……】
資料不會說謊。
他排除了所有已知的生理、環境干擾因素後，只剩下一個唯一的、反覆出現的關聯變數——蘇曉曉。
她的靠近，她的聲音，她的笑容，她的注視……都成了觸發他心率異常波動的關鍵因子。
這個結論，讓一向信奉邏輯和資料的顧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甚至……一絲隱秘的慌亂。
週五下午，法學院實驗室。顧言剛剛結束一個小組討論，正準備收拾東西離開。同組的一個女生，也是他一直以來的仰慕者之一，鼓起勇氣走上前，遞給他一杯咖啡。
“顧言，討論辛苦了，請你喝咖啡。”女生臉上帶著羞澀的紅暈。
顧言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是他常喝的美式。他禮貌但疏離地點了下頭：“謝謝，不用。”
女生有些失望，但還是努力找著話題：“那個……下週的案例分析的資料，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能不能……”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被推開，蘇曉曉探進頭來。她是來給顧言送他昨天落在圖書館的參考書的。
“顧言，你的書……”她的話說到一半，看到實驗室裡的情形，聲音頓住了。
顧言幾乎是立刻轉過頭，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門口那個身影。在看到蘇曉曉的瞬間，他手腕上的智慧手錶再次發出了熟悉的、輕微的震動提示。
他甚至不用低頭看，就知道那個心率圖示肯定又超標了。
而與此同時，他對身邊那個還在試圖跟他討論案例的女生，心率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兩種情境，兩種截然不同的生理反應。
資料對比，如此鮮明，如此……不容置疑。
蘇曉曉看著實驗室裡的兩人，尤其是那個滿臉羞紅看著顧言的女生，心裡莫名地緊了一下。她扯出一個笑容，晃了晃手裡的書：“書放你桌上了，我先走了。”
說完，她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顧言叫住了她。
在實驗室其他同學好奇的目光注視下，他繞過那個遞咖啡的女生，幾步走到蘇曉曉面前。
“一起走。”他語氣自然，彷彿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安排。
蘇曉曉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的女生，心裡那種莫名的緊澀感忽然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點點甜。
“哦，好。”她點了點頭。顧言接過她手裡的書，和她並肩走出了實驗室。
走出實驗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蘇曉曉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身側的顧言，發現他正微微蹙著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表情是罕見的……嚴肅？甚至帶著點研究遇到難題時的苦惱？
“怎麼了？”她忍不住問。
顧言抬起頭，看向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眸裡充滿了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探究。他非常認真地、像是在宣佈一個重大科學發現一樣，對蘇曉曉說道：
“根據連續資料監測與分析，我確認了一件事。”
蘇曉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弄得有點懵：“……甚麼事？”
顧言抬起手腕，指了指那塊看起來就很高科技的智慧手錶，語氣篤定：“你，蘇曉曉，是影響我生理穩態的，最大幹擾變數。”蘇曉曉：“……啊？”最大……干擾變數？生理穩態？
蘇曉曉花了三秒鐘才消化完這句話的意思。所以……他剛才那麼嚴肅，是在分析她的“干擾”作用？！還用了“生理穩態”這種詞？！
一股哭笑不得的感覺湧上心頭，但緊接著，一股更大的、混合著羞赧和甜蜜的熱浪，瞬間席捲了她！
影響他的生理穩態……
那不就是說，她的存在，會讓他……心跳加速嗎？！
這個認知，讓蘇曉曉的臉頰“唰”地一下變得通紅！比她剛才在實驗室裡看到的那個女生的臉還要紅！
她看著他那一本正經、彷彿在彙報科研成果的表情，再聯想到之前共享耳機時他私藏的歌單，深夜談心時他流露的柔軟，還有無數次他那些笨拙卻真誠的維護……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都被這句“最大幹擾變數”串聯了起來，指向一個再清晰不過的答案！
這個邏輯怪！他居然用和資料包告的方式，來驗證他對她的心動？！這簡直……離譜又浪漫得要命！
蘇曉曉感覺自己的心臟也開始失控地狂跳起來，完全符合他口中“干擾變數”的特徵。
她強忍著笑意，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和他一樣“嚴肅”，學著他的語氣反問：“所以呢？顧研究員，你打算怎麼處理我這個……‘最大幹擾變數’？”
顧言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問，怔了一下。他看著她亮晶晶的、帶著狡黠笑意的眼睛，看著她緋紅的臉頰，感受著自己手腕上依舊沒有平復的異常心率，那雙總是高速處理資訊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名為“無措”的情緒。
如何處理？這個變數，顯然無法從系統中剔除。也無法透過常規的“最佳化程式”來消除影響。它似乎……只能接受。甚至……心甘情願地，接受這種“失控”。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蘇曉曉以為他又要開始長篇大論地分析資料時，他才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沙啞了許多：“……需進一步觀察。”他頓了頓，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幾乎是有些狼狽地移開了視線，補充了一句，“……持續觀察。”
蘇曉曉看著他這副明明心跳失序、卻還要強裝鎮定的模樣，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她這個“最大幹擾變數”，看來，是要在他精密的世界裡，長久地、無法無天地、“干擾”下去了。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