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的傘，傾斜的肩膀，還有那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牽手……這些畫面如同烙印，深深刻在蘇曉曉的心上，讓她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走路都彷彿帶著風，嘴角總是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她幾乎可以確定，顧言對她，絕不僅僅是“專案物件”那麼簡單。那些笨拙的、被理性外衣包裹著的舉動，就是他獨一無二的告白方式。
然而，現實的考驗，往往在人們最甜蜜的時刻悄然而至。
週四下午，蘇曉曉獨自一人去藝術樓旁的綜合教學樓交一份課程報告。交完報告出來，陽光正好，她心情頗佳地沿著林蔭道慢慢往回走，腦子裡還在回味著昨天顧言送她回宿舍時，兩人在樓下略顯尷尬又曖昧的告別。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卻帶著明顯審視意味的女聲，自身側響起：
“你就是蘇曉曉？”
蘇曉曉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一棵梧桐樹下，站著一位身姿窈窕的女生。她穿著一身頗具設計感的米白色連衣裙，長髮微卷，妝容精緻，懷裡抱著幾本畫冊，氣質出眾，帶著一種藝術生特有的清高與疏離。此刻，她正微微揚著下巴，目光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著蘇曉曉，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蘇曉曉認得她。林薇薇，藝術系的系花兼才女，家境優渥，才華橫溢，是校園裡風雲人物之一，也是……顧言眾多公開的愛慕者中，最為執著和高調的一位。據說她從大一入學見到顧言第一眼起，就展開了猛烈追求，即使屢遭顧言的冷臉也從未放棄。
蘇曉曉的心，下意識地緊了一下。她穩住心神，點了點頭：“我是。請問有甚麼事嗎？”
林薇薇走近幾步，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依舊像掃描器一樣在她身上逡巡，從她簡單的T恤牛仔褲，看到她腳上普通的帆布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沒甚麼特別的事，”林薇薇的聲音依舊清脆，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就是好奇，想看看最近把我們顧大校草迷得神魂顛倒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她特意加重了“神魂顛倒”四個字，語氣裡的諷刺意味不言而喻。
蘇曉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不習慣這種充滿敵意的審視，更不喜歡林薇薇話語裡那種將顧言視為所有物的語氣。
“林同學可能誤會了，”蘇曉曉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我和顧言只是普通同學關係。”
“普通同學？”林薇薇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事情，輕笑一聲，那笑聲像銀鈴，卻刺耳，“普通同學會讓他天天陪著去圖書館？會讓他親自去買奶茶？會讓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摟你的肩膀？蘇曉曉，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用裝傻了吧？”
她頓了頓，向前逼近一步，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我只是很好奇，你到底用了甚麼手段？能讓顧言那種對誰都冷冰冰的人，對你這麼……特別？”她的目光再次掃過蘇曉曉樸素的衣著，“畢竟，論家世，論才華，論外貌……你好像，並沒有甚麼突出的地方，能‘配得上’他吧？”
“配不上”三個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入了蘇曉曉心中最敏感、最自卑的角落。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了一些。
一直以來，埋藏在她心底深處的不安，被林薇薇如此直白、如此輕蔑地揭露出來，讓她感到一陣難堪的刺痛。
是啊。
顧言是誰？S大頂尖的校草，法學院的天之驕子，家世顯赫（雖然具體不明，但看氣質和消費水平就知道非同一般），智商超群，未來註定是站在雲端的人物。
而她呢？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長相頂多算清秀，成績不錯但也絕非頂尖，扔在人堆裡可能都找不出來。
他們之間，橫亙著的，不僅僅是那套可笑的“專案計劃書”，更是現實世界裡巨大的鴻溝。
之前所有的甜蜜和篤定，在這一刻，彷彿都變成了搖搖欲墜的沙堡，被林薇薇幾句話就衝擊得岌岌可危。
她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疼痛來維持鎮定。
“配不配得上，好像不是林同學你來評判的。”蘇曉曉強迫自己迎上林薇薇的目光，聲音雖然有些發緊，卻帶著一股倔強，“而且，顧言選擇和誰做朋友，是他的自由。”
“朋友？”林薇薇嗤笑一聲，眼神裡的輕蔑更濃了，“蘇曉曉，你是在自欺欺人嗎？顧言對你，是‘朋友’那麼簡單？他看你的眼神，跟我認識他這幾年見過的，都不一樣！”
她的話，像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刺痛了蘇曉曉，另一方面，卻又隱隱印證了她之前的猜測——顧言對她，確實是特別的。
但這種“特別”，在此刻林薇薇帶來的壓力下，非但沒有讓蘇曉曉感到喜悅，反而讓她更加心慌意亂。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蘇曉曉別開臉，不想再與她糾纏，“如果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急甚麼？”林薇薇卻不肯輕易放過她，她抱著畫冊，姿態優雅，語氣卻步步緊逼，“我只是想提醒你，有些圈子，不是你想擠就能擠進來的。顧言那樣的家世和背景，他未來的伴侶，註定是要和他並肩站在高處，能夠為他帶來資源和助力的。而不是……”
她的目光再次意味深長地掃過蘇曉曉全身，未盡之語，不言而喻。
而不是像你這樣，平凡無奇，除了可能有點小心機，一無所有的女孩。
蘇曉曉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林薇薇的話，像是一盆冷水，將她從這兩天溫暖的夢境中徹底澆醒。
她想起顧言那件她賠不起的限量版外套，想起他偶爾提及家族事務時輕描淡寫卻不容置疑的語氣，想起他們之間那種無形的、來自於不同世界的隔閡……
一種混合著自卑、委屈和酸澀的情緒，如同藤蔓般緊緊纏繞住她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因為顧言，而感到了一種沉重的、來自於現實的無力感。
“說完了嗎？”蘇曉曉深吸一口氣，重新轉過頭，看向林薇薇。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意，“如果你只是想告訴我，我‘配不上’顧言，那麼我知道了。但是——”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這是我和顧言之間的事情。就不勞林同學費心了。”說完，她不再看林薇薇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挺直背脊，轉身，徑直離開。
她的步伐很穩，沒有一絲慌亂，彷彿剛才那個被打擊得幾乎潰不成軍的人不是她。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口袋裡的手，在微微顫抖。
走出很遠，直到確認林薇薇沒有跟上來，蘇曉曉才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般，靠在路邊一棵大樹上，緩緩蹲了下來。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林薇薇那些尖銳的話語，還在她耳邊迴盪。
“配不上”……“圈子”……“資源和助力”……每一個詞，都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一直刻意忽略的差距，被如此血淋淋地攤開在她面前。
顧言……那樣耀眼的你，我真的可以……站在你身邊嗎？
之前所有的勇氣和篤定，在這一刻，彷彿都化為了烏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名為“自卑”的酸澀，瀰漫在心間，又苦又澀。
她第一次，因為喜歡上一個人，而品嚐到瞭如此無力的滋味。
原來，心動不只有甜蜜，還有可能伴隨著，如此沉重的……現實引力。蘇曉曉將臉埋進膝蓋，久久沒有動彈。
（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