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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破劫

2026-04-13 作者:東郊小樹林

陳望睜開眼。

陽光刺目。他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然後愣住了——五聖谷。

他站在藥園裡,腳下是熟悉的青石板,遠處是那座破舊的木樓。空氣裡有草藥的氣味,混雜著泥土的潮溼。

一切都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能看見石階上青苔的紋路,能聽見遠處山澗的流水聲。

“師兄?”

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望轉身。

柳心蘭站在藥架旁,手裡握著一把草藥。她的頭髮花白,眼角爬滿皺紋,可那雙眼睛……還是當年的樣子。

她看著他,淚水從臉頰滑落。

“我等了你很久。”

陳望的腦子“嗡”的一聲。

不對。

這是心魔。

他知道。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可——

“我去過聖谷鎮的望東安,可沒好意思開口……”柳心蘭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走甚麼似的,“聽說你在仙月閣過得很好,不但築了基,還進了巡防堂……”

陳望張了張嘴。

他想說“這是假的”,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因為他看見柳心蘭的手在抖。

那隻握草藥的手,青筋凸起,指節變形,像枯老的樹根。

她老了。

她真的老了。

而他——他離開的時候,她還不是這樣。

“我給你帶了築基丹。”

他聽見自己說。

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他伸手去摸儲物袋,手指觸到冰冷的布料——空的。

甚麼都沒有。

柳心蘭看著他空空的掌心,眼淚流得更兇了,卻還是在笑。

“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方便。你在外面那麼難,我怎麼能……”

她頓了頓,聲音越來越輕。

“怎麼能再給你添麻煩。”

陳望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

他明明有築基丹。

他明明可以複製。

他明明可以託人帶回來。

可他沒有。

因為怕暴露秘密。因為覺得來日方長。因為總有更緊急的事、更重要的人。

“對不起。”

他說。

柳心蘭搖了搖頭。

“不要道歉。”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手很涼,像冬天的風。

“只有我欠你的,你並不欠我甚麼。”

陳望閉上眼睛。

他知道這是心魔。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可愧疚感——那種“如果當初”的悔恨——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想起自己曾經動過念頭,想托賴冬帶一枚築基丹回來。

可他沒有。

因為他覺得太麻煩。

因為他怕暴露秘密。

因為他想——以後再說。

以後。

再也沒有以後了。

“師兄……”

柳心蘭的聲音越來越輕。

“你能叫我一聲師妹嗎?”

陳望睜開眼。

他看著她的白髮,看著她眼角的皺紋,看著她眼中那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柳師妹。”

他聽見自己說。

柳心蘭笑了。淚水從臉頰滑落,卻笑得像個孩子。

“謝謝你回來看我……”

她的身影開始變淡。

陳望伸出手,想抓住她。

指尖穿過一片虛無。

藥園消失了。陽光消失了。

他盤坐在靜室中,渾身冷汗,心臟狂跳。

他知道那是心魔。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可——

他的眼眶是紅的。

他的胸口還在疼。

那種愧疚,那種遺憾,那種再也回不去的絕望,沒有因為知道是假的就消失。

這就是心魔的可怕——

它不是讓你信以為真,而是讓你明知是假,卻還是要承受那份痛。

陳望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我懷念那段時光,也記得你的好。”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

“這份愧疚,我會帶著。但它不會困住我。”話音落下,心神稍定。

然而——

“轟!”

丹田處金丹猛地一震。

周圍的景象再次扭曲。

沙漠。

一望無際的、血色的沙漠。

天空在崩塌,大地在裂開,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陳望低頭,看見自己手上沾滿了黏稠的血。

面前,兩道身影緩緩浮現。

夏枕流斷了一條手臂,面色慘白,胸口有一個碗大的窟窿。

唐新半邊身子被壓在巨石下,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陳……望……”

夏枕流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

“為甚麼……是我們?”

陳望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知道這是心魔。

他知道。

可——

他看見夏枕流斷臂處森森的白骨。

他看見唐新身下蔓延的血泊。

他聞到血腥味。

他聽見遠處傳來的慘叫聲、崩塌聲、還有——他自己的心跳聲。

“你知道我們是怎麼死的嗎?你知道使用逆命銅錢會付出極大代價嗎?”

唐新的聲音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陳望說不出話。

“你知道。”

唐新替他說出了答案。

“你知道,可你仍然選擇了使用。”

陳望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可這三個字太輕了,輕得像羽毛落進深淵,不會有迴響。

“如果再來一次,”唐新問,“你還會這麼選嗎?”

陳望沉默了。

他不想回答。

可他知道,這個問題他躲不掉。

“會。”

他聽見自己說。

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

“沈玉為我擋過致命一擊。她昏迷了那麼多年。我欠她一條命。”

“你們也幫過我。在我最落魄的時候,是你們給了我機會。”

“可那一刻……我只能選一個。”

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選了她。”

唐新沒有說話。

夏枕流也沒有說話。

她們只是看著他。

眼神空洞。

可那種空洞,比任何質問都讓人窒息。

“我不怪你。”夏枕流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我只是……”

她頓了頓。

“有點後悔。”

“後悔當初對你那麼好。後悔把你當自己人。後悔……信了你。”

陳望的眼眶紅了。

他知道這是心魔。

他知道這不是真的夏枕流。

可——那三個“後悔”,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剜進他的胸口。

因為他知道,如果是真的夏枕流,她不會說這種話。可正是不會說,才更讓人痛苦。

因為這意味著——他連讓她們親口質問的資格都沒有。

她們已經死了。

他永遠不知道她們真正的想法。

他只能猜。

只能在心魔裡,讓她們說出他內心深處最恐懼的話——

“你辜負了我們。”

“你不值得。”

“你後悔嗎?”

他後悔嗎?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陳望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翻湧的情緒。

“我會記住你們。”

他聽見自己說。

“我會記住你們對我的好。這份愧疚,我會背一輩子。我不會找藉口。不會說我也是沒辦法’。這份罪責,我會一直扛著。”

夏枕流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她的身影,連同唐新的身影,緩緩消散。

沙漠崩塌了。

隨之而來的一片混沌。

無盡的、星光黯淡的混沌。

一道身影背對著他,負手而立。

身周繚繞著令人心悸的龐大威壓。

元嬰威壓。

身影緩緩轉身。

張樂天。

不是陳望記憶中那個帶著幾分自傲、幾分不屑的青年。眼前的張樂天,面容依舊俊朗,卻籠罩著一層漠然的、近乎神性的光輝。

他的眼神睥睨,居高臨下。

他開口,聲音隆隆:

“陳望。”

“好久不見。”

陳望的後背瞬間冒出冷汗。

不是因為威壓。

是因為他想起了那些年被追殺的日子。

百骸秘境。

仙月閣外。

逃亡路上。

張樂天像一座山一樣壓在他頭頂。無論他怎麼逃、怎麼躲,那個人總能找到他。

“失敗品。”

“你不配擁有石咒。”

“你不配和我爭。”

那些聲音,像迴音一樣在他腦海裡迴盪。

他知道這是心魔。

他知道。

可——

他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他恨。

他恨那種無力感。

恨自己只能逃、只能躲、只能在陰影裡苟延殘喘。

恨張樂天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而他只能戴著面具、化名、藏頭露尾。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張樂天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

“像甚麼?像陰溝裡的老鼠。”

“躲躲藏藏,算計來算計去,連自己的洞府都不敢輕易踏出。”

他向前一步。

元嬰靈壓如山嶽般傾軋過來。

“當年在仙月閣,你還能跟我同席論道。如今呢?我已登臨元嬰,俯瞰眾生。你呢?”

他頓了頓。

“還在金丹門檻上掙扎。”

“滿身汙濁,連心境都蒙塵生魔。”

“可悲。可笑。”

陳望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他想反駁。

可——

張樂天說的是事實。

他確實不如他。

雖然他終於擺脫了石咒。可他的修為落後了整整一個大境界。他只能躲。

“你怕我。”

張樂天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一直都怕我。”

“從百骸秘境開始,你就知道——你不如我。你的路,只能永遠跟在我身後,吃我吃剩的殘羹冷炙。”

陳望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這是心魔。

他知道這不是真的張樂天。

可——

那些話,每一句都是真的。

每一句都是他自己內心深處,最不敢面對的聲音。

“我不如他。”

“我永遠追不上他。”

“我只能躲。”

“我只是一個失敗品。”

他聽見自己在心裡說。

不。

他睜開眼。

“你說得對。”

他看著張樂天,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

“我確實怕你。”

“百骸秘境裡,你追殺我的時候,我怕得要死。我逃,我躲,我用盡一切辦法活下去。”

“因為我不想死。”

他頓了頓。

“你比我強,我承認。你走在我前面,我也承認。可這不代表我會一直跟在你後面。”

張樂天笑了。

“就憑你?”

“就憑我。”

陳望一字一句。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你比我強,那是你的事。”

“我要走的,是我的路。”

“哪怕這條路比你窄、比你慢、比你髒——那也是我的。我只是我,不必變成你。”

混沌空間,一片寂靜。

張樂天幻影臉上的譏誚緩緩凝固,隨後,如同褪色的水墨,一點點淡去。那龐大的元嬰威壓,也如潮水般退卻。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深深看了陳望一眼,身影化作點點流光,消散於無形。

三重心魔,盡破。

“轟——!!!”

現實中的靜室內,陳望身軀猛地一震!

丹田處,那一點初生的璀璨金光,在經歷了心魔劫的淬鍊後,彷彿去除了最後一絲雜質,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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