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午時。
據幾名先前探查過的修士所言，此刻是嘯雷蝠群相對遲鈍、活動最弱的時辰。
在清華殿、烈陽山幾位領頭修士的協調安排下，闖塔的次序終於敲定。
按九派排名，從高到低，依次為隊。
“諸位！我清華殿既牽頭此事，自當身先士卒，為諸位道友開路！”
清華殿那位主持的修士朗聲說道，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擔當。
烈陽山、青木崖等緊隨其後。
排名靠前的宗門精英在前衝鋒陷陣，這份頗具名門風範的“大氣”舉動，確實讓不少實力稍遜的修士心中稍安。
有些人甚至生出幾分感激——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人家吃肉，自己跟在後面，總能分點湯喝。
更有心思活絡者，暗中算計：
讓這些大門派的精銳去硬撼蝠群主力，吸引絕大部分火力，自己說不定能覷準空檔，避實擊虛，甚至有機會捷足先登，搶先摸到塔頂，尋找那莫大機緣。
陳望冷眼掃過全場。
此刻平臺上看似眾人齊心，一團和氣，有一種共攘盛舉的激昂，實則暗流湧動。
各派修士站位分明，彼此間維持著微妙的距離，眼神交錯間，不乏警惕與審視。
有些宗門本就素有齟齬，私底下更有不少因大比結下的個人恩怨未曾了結。
這般人潮混雜、局勢瞬息萬變的場合，正是下黑手、了私仇的絕佳掩護。
幾位領頭修士在商議之後，如此安排分批次序，恐怕也有此考慮。
將同門弟子儘量集中在一隊，即便內部仍有競爭，至少不必時刻提防來自身旁的暗箭，能最大程度保證在前期戰力不內耗。
陳望默默計算人數。
全場六十餘名修士中，排名前五的宗門加起來，也不過十二人。
真正的築基精英並不多。
反倒是金石谷與流雲門的人混在一處，竟有十餘人，顯得勢眾。
幽冥洞六名弟子悄無聲息地站在一處角落，若非刻意去看，極易忽略。但他們已然站定位置，表明了參與闖塔的決心。
天羅宗無人到場。
積雲谷倒是來了兩位，卻躊躇地站在人群后方几名散修後面，臉上猶疑不定。
金沙洲那邊有七八人。
幾名男修聚在一處，高談闊論著闖塔後的收穫分配，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另一邊，三名女修安靜地站在一起低聲交談，其中兩人面露怯色，沒甚麼信心。
唯獨那位曾與陳望交談過的大姐，略顯激動地低聲勸說同伴，似乎已被鼓動。
“咱們也該過去了。”
陸斬風拍了拍陳望肩膀。
三人一同前往隊伍前方區域走去。
從人群旁邊經過之時，陳望垂在身側的左手食指，不著痕跡地屈指一彈。
一絲凝練到極致的淡金色靈元，幾乎沒有引起任何靈力漣漪，悄然彈出……
這靈元源自他體內反覆錘鍊過的金石本源，遠比尋常靈力精純、凝實，更兼具一絲極難察覺的沉寂特性。
女修正全神貫注勸說同伴，忽覺後腰微微一麻，傳來一股奇異的僵滯感。
她下意識扭了扭腰，那感覺非但未消，反而迅速向下蔓延，雙腿竟有些發沉，行動間顯出幾分不協調的澀感。
“嗯？”
她輕咦一聲，蹙起眉頭，不明所以。
以為是連日奔波勞累所致，眼見隊伍開始移動，她心中焦急，連忙就地盤膝坐下，試圖運轉功法疏通氣血。
陳望已隨著隊伍走遠，未曾回頭。
對自己這突如其來、近乎多此一舉的舉動，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或許……
是因為女修表現出的單純爽直，對陌生人沒有太多防範之心，隱約讓他看到了前世那個懵懂無知、容易輕信他人的自己。
一絲近乎荒謬的惻隱之心，不想見如她這般心性簡單之人，懵懵懂懂上去送死。
又或許……
是因為自己從金沙洲修士身上得了不少好處，潛意識生髮一絲微妙的補償心理。
但陳望自認——
這絕不是前世被眾人口誅筆伐的“聖母心”作祟——他清楚自己是甚麼人。
所謂聖母，是無私到盲目，犧牲不分物件，甚至會為救無關之人而不惜將自身與同伴拖入險境。
他不是。
在前世，經過生活的反覆捶打，如今他已然有了明確的人生準則：
在絕對保證自身安全、且不損害自身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偶爾可以伸出援手。
但絕不會因干涉無關之人的命運，而將自己捲入不必要的麻煩。
唯有至親之人，值得他讓渡部分利益，前提依然是——自身安全必須置於首位。
剛才那一指，耗費的不過是一絲微末靈元，被發現的機率在眼下這靈力混雜、電離干擾嚴重的環境中微乎其微。
做了，或許能讓她放棄冒險，逃過一劫；即便無效，於他也無任何損失。
僅此而已。
來到隊伍前方，塔山近在眼前。
晶塔巨大的基座彷彿一座宏偉祭壇，表面佈滿雷霆熔鑄出的奇異紋路與晶坑。
抬頭望去，塔身向上直線延伸，直插上方那翻湧著恐怖電光的雷雲層。
靠近雲層的位置，銀白與紫黑色的閃電幾乎連成一片熾亮的光幕，即便沒有劇烈的聲響，也會讓人感到那恐怖的天地之威。
“諸位道友！”
清華殿的領頭修士立於晶塔入口邊緣，身旁是即將出發的第一支小隊，清華殿和烈陽山共計五人。
他轉身面對下方眾人：
“諸位道友！晶塔雖然光滑險峻，但其中有無數天然孔洞，更有前輩們早就開鑿出的盤旋繞行通路！”
“大家沿著主路通行，千萬不要自行進入岔路、孔洞進行探索和冒險，緊跟上隊伍才能確保自身安全！”
“從塔山腳下到風雷甬道，估計需要半個時辰；風雷甬道雖然艱險，但目測只有區區幾里距離……我們的目標就是，以最快速度衝過蝠群，透過甬道！”
“為避免擁擠，各小隊出發時間相隔三十息！一旦接近蝠群，各隊伍要儘量分散牽制，為後續隊伍騰出空間！都明白否？”
“明白！”
下方几十名修士們齊聲應和，個個神色肅穆，身上護體靈光已隱隱亮起。
“好！第一小隊，出發！”
“走！”
清華殿和烈陽山的五道身影，率先飛身而起，緊貼漆黑光滑的塔身，進入那道寬闊的天然凹槽，迅速消失不見。
第二支小隊：青木崖的四位修士，立即站到晶塔入口處，心中默默計時。
“出發！”
隨著青木崖修士的一聲口令，他們四人小組也迅速進入晶洞之中。
第三支小隊是玄水觀的兩名修士和仙月閣陳望他們三個。
此時，他們五人來隨後站到晶塔入口之處，互相點頭致禮，眼神中都透出緊張。
陳望看著身旁這晶山洞壁上那半透明的、淡藍色、光滑晶石，心中好奇。
握拳輕輕一擊，觸感堅硬。
一柄寒鐵匕首出現在手心，貫注少許靈力，緩緩插入其中，咔嚓撬下一塊。
拿在手裡，仔細觀察。
宛如琉璃一般，晶瑩透亮；也不知這雷域閃電如何千萬年錘鍊之下，竟造就出這般奪天地奇功的晶石塔山……
只是這美麗的晶巖之中，並無封存絲毫雷霆之力，更無其他靈力。
陳望用力一握，晶石便化作一片齏粉，隨風灑落而去。
“該準備了……”
身邊雲逍遙低聲提醒。
陳望心中一緊，玄冰護甲隨即泛起，護住靈光隱現其中，靈識在作戰囊中一掃而過。
隨著玄水觀一名師兄的斷然輕喝：
“出發！”
他即刻啟動柳絮身法，腳下微蹬，身形即飄然而起，緊隨前面四人進入晶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