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安侯府的飯廳裡,燈火通明,香氣幾乎凝成了實質。
長長的紫檀木桌,此刻像一條涇渭分明的楚河漢界。
這一頭,蘇寧一家人吃得從容而優雅。蕭瑟正慢條斯理地用公筷給蘇寧剔著魚刺,蕭凜則細心地為弟弟妹妹盛著湯,蕭月的小算盤雖然放在手邊,但此刻也只是安靜地享受著美食,只有小蕭辰抱著導航鵝的脖子,將一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餵給鵝,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吃得不亦樂乎。
而桌子的另一頭,則是一片風捲殘雲、餓殍遍野般的景象。
幾十個剛剛還殺氣騰騰的黑衣刺客,此刻正人手一個能當臉盆使的海碗,埋頭苦幹。他們面前沒有那些精緻的菜餚,只有一桶又一桶冒著熱氣的白米飯,以及一盆……不,是一缸足以讓任何一個大廚都為之側目的紅燒肉。
肉塊燉得顫巍巍,紅光油亮,肥肉部分晶瑩剔透,瘦肉部分酥而不爛,濃稠的醬汁包裹著每一寸肌理,那股子霸道的甜鹹肉香,彷彿長了手,蠻不講理地往人鼻孔裡鑽。
他們甚至顧不上去夾肉,只是用勺子舀起那濃郁的湯汁,澆在堆得冒尖的米飯上,然後便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扒拉進嘴裡。
每一粒米飯都被那醇厚的肉汁浸透,入口的瞬間,極致的幸福感如同炸開的煙花,在味蕾上轟然綻放。
“嗚……嗚嗚……”
一個看起來年紀尚小的刺客,吃著吃著,竟毫無徵兆地哭了出來。他一邊哭,一邊更兇狠地往嘴裡扒飯,眼淚鼻涕混著米飯湯汁,吃得滿臉狼狽,卻又透著一股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他這一哭,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太……太好吃了……”另一個壯漢也紅了眼眶,聲音哽咽,“我娘要是能吃到這個……她……她就不會……”
話沒說完,便泣不成聲。
他們是“黑心作坊”培養的死士,從記事起,記憶裡就只有冰冷的訓練和毫無味道的營養膏。情感、味覺、乃至作為人的尊嚴,都被視為無用的累贅,被一點點剝離。他們以為自己早已心如鐵石,可沒想到,區區一碗紅燒肉拌飯,竟輕而易舉地衝垮了他們耗費半生築起的心理防線。
原來,活著,是這種滋味。
原來,食物,可以帶來這樣的溫暖和感動。
蘇寧看著這群哭得稀里嘩啦的壯漢,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對蕭瑟說:“你看,我說甚麼來著,這企業文化不行,員工關懷不到位,遲早要出事。”
蕭瑟沉默地給蘇寧夾了一筷子青菜,示意她均衡營養。他的內心,遠比表面看起來要複雜得多。
他戎馬半生,見過無數慘烈的戰場,也審過最嘴硬的死囚。他一直以為,意志、信仰和酷刑,是撬開人心的唯一鑰匙。
可今天,他夫人只是雲淡風輕地許諾了一頓飯,就讓一群足以顛覆京城安危的頂級殺手,哭著喊著繳械投降,甚至開始反思人生。
這已經不是權謀或武力的範疇了。
這是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卻又不得不為之震撼的,降維打擊。
他看著身邊那個正因為一塊排骨啃不乾淨而微微蹙眉的妻子,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柔軟和……敬畏。
或許,她說的那些甚麼“打工人”、“KPI”、“企業文化”,才是真正能撼動世界規則的力量。而自己所執著的那些家國天下、權謀紛爭,在她眼中,或許真的就只是一場……有點無聊的,需要加餐才能看完的戲。
就在這時,那名去而復返的白蘭衛,將那個名為“邏輯奇點炸彈”的黑盒子呈了上來,也帶來了皇帝與“黑心作坊”勾結的驚人內幕。
飯廳裡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那些前一秒還在為紅燒肉痛哭流涕的刺客們,聽到“黑心作坊”和皇帝的交易內容,一個個都停下了筷子,臉上血色盡失。
將活人變成石頭?
他們是殺手,不是瘋子!他們殺人是為了完成任務,是為了活下去,可這種無差別地抹除所有生命的行為,已經超出了他們能理解的範疇。
“畜生!”一個刺客猛地將碗砸在地上,雙目赤紅,“我們為組織賣命,他們卻拿我們當炮灰,去幫皇帝幹這種斷子絕孫的勾當!”
“沒錯!這幫天殺的王八蛋!老子不幹了!”
群情激奮。
蘇寧看著這意料之中的場面,內心毫無波瀾。她只是覺得,那個黑盒子嗡嗡作響,有點吵到了她吃飯。
蕭瑟的怒火已然攀至頂點,他緩緩起身,那股如山嶽崩塌般的恐怖氣勢,讓整個飯廳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分。
“我這就進宮。”他看著蘇寧,字字如冰,“這一次,誰也別攔我。”
“哎,等等。”蘇寧果然又拉住了他的袖子。
蕭瑟猛地回頭,那雙鳳眸裡已是一片猩紅:“你還要攔我?!”
“不是攔你。”蘇寧搖了搖頭,表情甚至帶著一絲看熱鬧的促狹,“我是想說,你現在去,可能……有點晚了。”
“甚麼意思?”蕭瑟不解。
蘇寧沒回答,只是拿起桌上一個啃得乾乾淨淨的雞腿骨,對著旁邊正眼巴巴盯著那個黑盒子、流著口水的導航鵝晃了晃。
“去吧,導航。”她拍了拍導航那鋥亮的大腦袋,“你的夜宵,送上門了。”
導航鵝興奮地嘎了一聲,伸長脖子,一口將那個黑盒子,連同白蘭衛手中託著它的精鋼托盤,一併吞進了肚子裡。
它嚼了嚼,發出了嘎嘣脆的聲響,似乎覺得味道還行,就是能量駁雜了點,有點像……廉價的壓縮餅乾。
咂咂嘴,它覺得沒吃飽。
於是,它轉過身,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出了飯廳。
它要去尋找……真正的主菜。
蕭瑟滿心疑竇,正要追問蘇寧到底在搞甚麼名堂。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彷彿要將天都炸開的巨響,猛地從皇宮的方向傳來!
整個京城,連同他們腳下的地磚,都為之劇烈地一震!
緊接著,所有人都看到,一道漆黑如墨、充滿了不祥與邪惡氣息的巨大光柱,從皇宮深處沖天而起,彷彿一頭掙脫了枷鎖的遠古兇獸,要將整個夜空都撕成碎片!
“那……那是甚麼?!”
飯廳裡,所有人都被這毀天滅地般的異象駭得面無人色,連那些剛剛投誠的殺手都本能地握住了手邊的武器。
只有蘇寧,依舊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了口湯,潤了潤嗓子,嘴裡還含糊不清地說道:
“別慌,技術性調整,小場面。”
“這叫……外掛程式,強制解除安裝。”
“估計是,使用者餘額不足,被系統那邊,給強制斷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