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司令部時,天已微亮。曼德勒街頭更加混亂,滿載的軍車、奔跑計程車兵、哭泣的難民...這座城市正在崩塌。
陳子弦回到駐地,立即下令:“全師集合,輕裝出發。目標同古方向,接應第200師!”
第1師以急行軍速度南下趕往同古(今緬甸東籲)。
沿途所見,比來時更加悽慘。潰兵三五成群,丟棄的武器隨處可見。許多傷兵躺在路邊,無人救助。
“都是英緬軍。”周青武搖頭,“一觸即潰,跑得比兔子還快。”
“所以他們守不住緬甸。”陳子弦面無表情,“傳令,遇到中國傷兵,一律收容。英緬軍的...讓他們自求多福。”
這不是冷酷,是現實。第1師自己的給養都不充裕,不可能當救世主。
第三天中午,前鋒部隊終於遇到了第200師的偵察兵。
“你們是哪部分的?”偵察兵警惕地問。
“緬甸軍團第1師,奉杜長官命令,接應你們撤退!”
偵察兵喜出望外,立即引他們去見戴安瀾。
在一處臨時指揮所裡,陳子弦第一次見到了這位傳奇將領。戴安瀾四十歲,個子不高,但目光如炬。他胳膊上纏著繃帶,軍裝沾滿塵土,但腰桿依然挺直。
“陳師長,感謝!”戴安瀾握住陳子弦的手,“我的師在同古打殘了,現在能戰鬥的不到四千人。後面日軍咬得緊,正愁怎麼脫身。”
“戴師長放心,我部掩護你們撤退。”陳子弦說,“杜長官之前通知過你們,曼德勒守不住了,讓你們直接撤往曼德勒,我們來接應你們”
戴安瀾略一沉吟:“東枝?那裡現在是周青雲將軍的控制區嗎?”
“是。周長官已經在東枝建立防線,我們準備過去休整,掩護遠征軍側翼。”
“好!”戴安瀾不是優柔寡斷的人,“我師打頭陣,你們殿後。咱們交替掩護!”
兩支疲憊但紀律嚴明的部隊迅速整合。第200師在前,第1師在後,形成一條長龍,向北交替掩護撤退。
撤退並不順利。日軍顯然發現了他們的意圖,派出部隊追擊和攔截。
下午,達貢山區
部隊在山區遭到日軍追擊,一個大隊前鋒接近中國軍隊。
“201團向左,187團向右,奪取高地!”陳子弦果斷下令,“143團掩護第200師透過!”
戰鬥在山林中展開。第1師士兵擅長山地作戰,他們利用地形,迂迴包抄,與日軍展開近戰鬥。
戴安瀾也沒有閒著。他親自組織第200師的殘餘炮兵,用僅剩的幾門山炮轟擊日軍。
“戴師長,你受傷了,到後面去!”陳子弦看到他胳膊的繃帶滲出血。
“輕傷不下火線!”戴安瀾繼續指揮炮擊,“陳師長,左邊那個高地是關鍵,拿下來就能打敗日軍!”
陳子弦立即調集預備隊,向左側高地發起強攻。士兵們冒著彈雨向上衝,手榴彈在戰壕裡爆炸,刺刀在陽光下閃光。
兩個小時後,兩側高地均被攻克。日軍丟下百餘具屍體撤退。
但第1師也付出了代價,傷亡三百多人。
“抓緊時間透過!”陳子弦催促,“日軍主力很快就會追上來!”
部隊快速透過山谷。戴安瀾走過時,特意向還在高地上警戒的緬甸軍團第1師士兵敬禮。
“你們是好樣的。”他對陳子弦說,“四省邊地的軍隊果然名不虛傳。”
“第200師才是真正的主力。”陳子弦由衷道,“同古十天,打出了中國軍隊的威風。”
兩人相視而笑,有種英雄相惜的感覺。
黃昏時分,部隊抵達密鐵拉,兩支部隊分開;戴安瀾帶領第200師繼續北上,撤往曼德勒;陳子弦帶領緬甸軍團第1師東行,趕赴東枝。
東枝外圍。遠遠望去,九星向日旗招展,守軍嚴陣以待。
“是我們的人!”陳子弦派出的斥候興奮地報告。
城頭打出訊號旗,城門緩緩開啟。鄭明健的第4師已經在東枝建立了完備的防禦體系。
陳子弦帶領緬甸軍團第1師,終於安全撤到東枝。
鄭明健出城迎接,這位第4師師長比陳子弦年小几歲,同樣是周家培養的軍隊傑出人才。
“子弦兄,辛苦了!”鄭明健握住陳子弦的手,“周長官來電,對你們接應第200師的行動非常滿意。”
“應該的。”陳子弦。
來到第4師指揮部。東枝的情況比曼德勒好太多,街道整潔,秩序井然,百姓生活如常。
“總司令有令,第1師的弟兄可以在東枝休整補給。”鄭明健說,“我們儲備了糧食、藥品,還有從英國人倉庫繳獲的裝備。需要甚麼,儘管開口。”
4月10日 曼德勒 遠征軍司令部
凌晨四點,城北的炮聲把杜聿明從短暫的睡夢中驚醒。他披上軍裝,連紐扣都來不及扣好就衝進作戰室。
牆上的巨幅地圖已經更新:紅色的日軍箭頭從南、西、東三個方向,如毒蛇般指向曼德勒。參謀們面色凝重,手中的鉛筆在地圖上不斷標註著最新敵情。
“第33師團突破阿馬拉布拉外圍防線,前鋒已抵城郊五公里處。”
“第55師團迂迴成功,切斷了曼德勒至臘戌公路。”
“偵察機報告,發現日軍裝甲部隊沿伊洛瓦底江西岸北進...”
一句句報告像重錘敲在杜聿明心頭。十天前,他還堅信能夠依託曼德勒這座古都打一場漂亮的防禦戰,讓日本人在緬甸戰場上第一次嚐到失敗的滋味。但現在...
“司令,英國聯絡官到了。”參謀低聲提醒。
杜聿明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領。來的是英軍第7旅旅長巴納德?菲奇准將,一個五十多歲、留著精心修剪小鬍子的英國紳士。即使在戰火紛飛的前線,他的軍裝依然筆挺,馬靴鋥亮。
“杜將軍,早安。”巴納德用帶著倫敦腔的英語問候,翻譯緊隨其後,“不知貴軍防線能否堅持到明日傍晚?”
杜聿明眉頭一皺:“巴納德將軍,您這是甚麼意思?”
“我軍正在制定撤退計劃。”巴納德直言不諱,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如果貴軍能夠堅守到明晚六時,我將感激不盡。”
作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中國軍官都抬起頭,用憤怒的目光盯著這個英國人。
“撤退?”杜聿明的聲音冷得像冰,“按照聯合作戰計劃,貴軍應該負責防守西線。現在戰鬥剛剛開始,您就打算撤退?”
巴納德聳聳肩:“杜將軍,我必須為我計程車兵負責。曼德勒已經守不住了,繼續留在這裡只會增加無謂的傷亡。”
“無謂的傷亡?”杜聿明猛地拍桌,“我的第200師在同古血戰十天,傷亡巨大!第96師在平滿納損失慘重!現在你跟我說‘無謂的傷亡’?!”
巴納德面不改色:“那是貴軍的作戰風格。我們英軍的傳統是儲存實力,在適當時候撤退,以便在未來更有利的戰場上決戰。”
這番赤裸裸的狡辯讓杜聿明氣得渾身發抖。他終於明白,這些英國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認真防守緬甸。他們只是用中國軍隊的血肉之軀,來換取自己撤退的時間。
“如果貴軍擅自撤退,導致防線崩潰,”杜聿明一字一頓,“我將向倫敦提出最強烈的抗議!”
“那是您的權利。”巴納德戴上軍帽,“不過在此之前,還請貴軍務必堅守到明晚六時。告辭。”
英國將軍轉身離開,馬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是對這場即將到來的災難的嘲諷。
“司令!這...”新編第 22 師師長廖耀湘忍不住開口。
杜聿明擺擺手,示意他安靜。作戰室裡只剩下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和遠處越來越近的炮聲。
“命令。”良久,杜聿明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第5軍收縮防線,重點防守城東和城南。第66軍加強城北陣地。至於西線...”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伊洛瓦底江沿岸畫了一條線:“把200師調過去,接替英軍防區。告訴孫立人,西線不能丟,丟了曼德勒就完了。”
“可是200師剛從同古撤下來,傷亡慘重,恐怕...”
“沒有恐怕。”杜聿明打斷他,“現在每支部隊都傷亡慘重,但仗還得打。去吧。”
參謀們匆匆離開,作戰室又恢復了寂靜。杜聿明獨自站在地圖前,望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十萬遠征軍入緬,如今能作戰的不到四萬。英軍承諾的空中支援從未兌現,補給時斷時續,現在連並肩作戰的承諾也要食言。
窗外,天色漸亮。曼德勒這座千年古都在晨光中顯露出蒼涼的輪廓。佛塔的金頂在朝霞映照下閃閃發光,但很快就被遠處升起的硝煙遮蔽。
“報告!”通訊兵衝進來,“前線急電!日軍第33師團主力開始進攻城南陣地!”
杜聿明最後看了一眼地圖,戴上軍帽:“去前線。”
城南,曼德勒山腳下。
這裡是曼德勒的制高點,山上的佛塔群俯瞰全城。守軍是第5軍榮譽第1師,師長鄭洞國少將。
戰鬥從黎明開始。日軍第33師團的炮火覆蓋了整片山麓,炮彈炸起沖天的塵土和碎石。山炮第33聯隊的三十六門75毫米山炮,配合野戰重炮,在三個小時內傾瀉了五千多發炮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