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異變平息後的幾日,墜星湖畔籠罩在一種劫後餘生卻又愈發凝重的氛圍中。
大薩滿因強行催動儀式、溝通湖靈對抗那未知的黑暗力量而元氣大傷,需要長時間靜養。銀月部的防禦並未因此鬆懈,反而在格日勒首領的嚴令下提升到了最高階別,巡邏範圍擴大,對進出部落領地的陌生人格外警惕,與黑石、火鴉等鄰部交界處更是劍拔弩張,小規模衝突時有發生,西疆本就微妙的部族平衡,因聖湖的接連異變和外來者的捲入,變得越發脆弱。
皇后一行人的營地則如同風暴眼中的孤島。影剎肩部傷勢不輕(被一名殺手淬毒的匕首擦傷),雖經狄人巫醫和陳博士合力救治,毒素已清,但傷口癒合緩慢,短時間內難以全力作戰。原本就所剩無幾的護衛又折損兩人,如今連同影剎在內,僅有六人還有完整戰力,且人人帶傷,疲憊不堪。陳博士和阿吉則幾乎不眠不休地監測著湖面,資料表明,湖心靈種的波動在經歷那夜的劇烈衝突後,進入了一種奇特的“活躍平穩期”——波動頻率和強度顯著高於之前沉睡融合時,卻異常穩定有序,不再有雜波干擾,彷彿一個沉睡的人剛剛醒來,正在好奇而清晰地感知著自身與周圍的世界。
最讓皇后感到震撼和欣慰的變化,來自她與靈種之間那玄妙的意念聯絡。
自那夜她以血脈和至深母愛為引,配合大薩滿和湖靈之力喚醒靈種意識後,她發現自己無需像以前那樣刻意集中精神去“溝通”,就能時常感受到湖底傳來的一陣陣微弱卻清晰的“情緒”或“意念片段”。那不再是懵懂模糊的悸動或簡單的“好/惡”反應,而是開始有了更具體的“內容”:
當她因福安的逝去和前途的艱難而暗自神傷時,會感受到一絲帶著安慰意味的“暖意”,彷彿一隻無形的小手在輕輕拂去她的憂愁。
當影剎強忍傷痛佈置防務時,會有一縷微弱的“欽佩”與“關切”傳來。
當陳博士和阿吉為某個資料爭論不休時,甚至會捕捉到一絲極淡的“好奇”與“困惑”。
更令人驚喜的是,當她像往常一樣,在心神寧靜時嘗試傳遞一些關於“光明”、“勇氣”、“善良”、“責任”的簡單意念時,靈種不再只是被動接受或微弱共鳴,而是會給出明確的、帶著思考痕跡的“反饋”!比如,當傳遞“守護”時,會返回一絲“守護母后,守護大家”的稚嫩卻堅定的意念;當傳遞“辨別善惡”時,會傳來一陣短暫的“迷茫”,隨後是一股努力去“感知”、“區分”的嘗試性波動。
李昀的意識,正在以一種超越常理的速度,在靈種與湖靈之力的溫養下,在經歷了內部詛咒與外部黑暗的衝擊考驗後,快速成長、甦醒!
“殿下的意識成長速度……遠超預期!”陳博士在反覆分析資料後,激動又帶著一絲不安地對皇后說道,“這固然是好事,意味著殿下‘重生’後可能更快適應和成長。但意識過早、過快地活躍,也意味著他將更早、更清晰地感受到自身所處的險惡環境,感受到體內的‘隱患’,這對一個剛剛形成的意識來說,心理負擔可能過重。而且……”
“而且甚麼?”皇后心中一緊。
“而且,意識越清晰,與那‘影詛’烙印的‘界限’也就越分明。烙印目前被湖靈之力和殿下自身覺醒的意識壓制,但兩者並存於靈種之內,就像一顆種子內部同時存在著生機與毒素。隨著殿下意識成長,他與烙印之間的‘對抗’可能會從潛意識層面,上升到更明確的意識層面,這其中的兇險……難以預料。”陳博士語氣沉重。
皇后默然。這意味著,昀兒不僅要面對外部的敵人,還要時刻與體內的“毒瘤”作鬥爭。這對他而言,何其殘酷。
“或許……我們可以嘗試,引導殿下的意識,去主動‘認識’和‘理解’那烙印?”一直旁聽的阿吉,用生硬的官話怯生生地提出一個想法,“在我們部落的傳承裡,面對無法驅除的‘惡咒’或‘心魔’,有時不是一味鎮壓,而是讓受咒者去‘看清’它的本質,瞭解它的來源和弱點,反而能更好地控制它,甚至……在某種契機下轉化或利用它的一部分力量?當然,這非常危險,需要極其小心的引導和保護。”
這個提議讓皇后和陳博士都陷入了沉思。讓昀兒主動去解除體內的詛咒?這無異於引火燒身。但一味的被動壓制,似乎也非長久之計,尤其是在敵人可能不斷從外部刺激烙印的情況下。
“此事……需從長計議,容我與大薩滿商議後再定。”皇后最終謹慎道。她不能拿兒子的意識去冒險。
就在他們為靈種的未來憂心忡忡時,來自外部的威脅,正以另一種更隱蔽、更險惡的方式逼近。
距離墜星湖數百里外,暗影聖殿的西疆據點深處。
一間完全由黑曜石砌成的密室內,僅有中央一座血池散發著幽幽的紅光。血池中,盤坐著那個之前被福安擊潰了分身的“無面者”本體。他(她)依舊戴著慘白的面具,周身籠罩在一層粘稠的、彷彿活物的暗影之中,氣息比之前那個分身強大了何止十倍,但也更加陰冷、不穩定,顯然分身被滅對他本體也造成了不輕的反噬。
密室內還有另外兩人。一個是全身籠罩著華麗黑袍、臉上覆蓋著金色火焰紋面具的高大身影,氣息熾熱而霸道。另一個則是乾瘦如同骷髏、披著破爛灰袍、眼中跳動著鬼火的老者。
“……所以,‘星種’不僅未被湖底那東西吞噬,反而藉機進一步覺醒了意識?連‘蝕心烙印’都被暫時壓制下去了?”金色火焰面具者開口,聲音如同金屬摩擦,帶著不悅。
“哼,那老太監臨死一擊和湖靈的力量,超出了預估。而且……那個女人的血脈和意念,對‘星種’的影響比我們想象的要深。”無面者嘶啞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忌憚,“不過,並非全無收穫。至少我們確認了,湖底沉睡的‘古煞’,確實能被‘蝕心烙印’在一定程度上引動。雖然這次被他們聯手壓下,但‘古煞’已然被驚擾,它的‘飢渴’已經被勾起。”
乾瘦老者發出“桀桀”的怪笑:“‘古煞’……當年那位‘星守’以身鎮壓的域外邪魔殘念所化,至陰至邪,對純淨的星靈之力有著本能的憎惡與吞噬慾望。只要‘蝕心烙印’還在‘星種’體內,就像在餓狼面前掛了一塊鮮肉。一次引不動,就兩次,三次……總有機會,讓‘古煞’徹底失控,吞了那‘星種’,或者……逼得湖靈不得不消耗本源全力鎮壓,屆時,便是我們奪取聖湖控制權的最佳時機!”
金色火焰面具者沉吟道:“黑石部和火鴉部那邊,煽動得如何了?”
無面者道:“已經埋下了足夠的猜忌和貪婪的種子。銀月部獨佔聖湖與‘星守候選’,早已引起其他大部不滿。加上我們的人暗中推波助瀾,他們之間的矛盾只會越來越深。必要時,甚至可以製造幾場‘意外’,讓矛盾激化到不得不兵戎相見的地步。一旦銀月部被捲入部族戰爭,自顧不暇,我們行事就方便多了。”
“還不夠。”金色火焰面具者冷冷道,“西疆這邊動靜太大,遲早會引起中原那些真正老怪物的注意。我們的時間不多。必須加快進度。既然外部壓力和內部隱患雙重夾擊效果不夠明顯……那就再加一把火。”
他轉向乾瘦老者:“‘鬼師’,你準備得如何了?”
被稱為“鬼師”的乾瘦老者陰笑道:“早已妥當。從各地蒐羅來的、命格屬陰、生辰帶煞的童男童女共四十九對,已用秘法炮製成‘陰煞子’。只需在下次月蝕之夜,於聖湖外圍特定地脈節點佈下‘九幽引煞陣’,便能最大程度地激發湖底‘古煞’的兇性,同時干擾湖靈與地脈的聯絡。屆時,內外交攻,看那銀月部和湖靈還能撐多久!”
無面者補充道:“另外,中原那邊傳來確切訊息,皇帝病危,三皇子與五皇子爭鬥已至白熱化,京城暗流洶湧。我們可以將此訊息,巧妙地‘洩露’給那位皇后娘娘知道。母憂其子,國憂其家,內外煎熬之下,我倒要看看,她的心神還能不能像之前那般堅定純粹!只要她有一絲動搖,對‘星種’的意念引匯出現瑕疵……便是我們的機會!”
密室內,三人發出了低沉而陰冷的笑聲。血池的紅光映照著他們扭曲的身影,如同一場更可怕風暴正在醞釀。
墜星湖畔,皇后對此一無所知。她正站在湖邊,感受著晚風中傳來的、兒子那越來越清晰的、帶著好奇與探索意味的意念波動,心中既充滿希望,又飽含憂慮。
影剎拖著傷體,巡視完營地,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娘娘,剛收到巫寨巖鷹用秘法傳來的簡短訊息,中原……似乎有變,京城恐有動盪。訊息很模糊,但……”
皇后身體微微一僵,望向東方,那是長安的方向。國事,家事,天下事,此刻都沉甸甸地壓在她這個流離失所、痛失愛子(肉身)、又不得不為靈種兒子搏一條生路的母親肩上。
湖面倒映著漫天星辰,璀璨而冰冷。
湖底,初步甦醒的意識,正努力理解著從母親那裡傳來的複雜情感與外界紛亂的資訊,那枚深植的“蝕心烙印”,在意識的“目光”偶爾掃過時,散發著誘惑與威脅並存的氣息。
平靜,即將再次被打破。而這一次,甦醒的不僅僅是被守護的靈種,還有更多蟄伏的野心與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