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密室中的氛圍,在接下來的半個月裡,如同拉滿的弓弦,緊張而肅殺。所有準備工作都在有條不紊又爭分奪秒地進行著。
養魂陣的核心部分,被陳博士帶領數名絕對可靠的陣法師,小心地拆解、改造,融入一座由千年溫玉為主體、輔以多種空間穩定與防護材料煉製而成的“靈龕”之中。靈龕內部,蓮臺縮小了數倍,北斗七星的位置以七顆微型靈晶替代,確保最基本的溫養與隔絕功能。整個靈龕被刻畫了密密麻麻的隱匿、防護、減震符文,外部更是罩上了一層能隔絕絕大多數探測法術的非金非玉外殼,看上去就像一方不起眼的古老玉匣。
“靈龕”完成測試的那天,皇后親自將依舊散發著溫潤光暈的“護魂玉”,從原來的蓮臺上取下,小心置入“靈龕”內部的微型蓮臺中心。當靈龕蓋子合攏,外部符文依次亮起又熄滅後,皇后敏銳地感覺到,自己與昀兒靈種之間那清晰的血脈感應,變得極其微弱,彷彿隔了一層厚重的紗幔,只能感應到一個大概的、安穩存在的狀態。這正是陣法想要達到的效果——最大限度地隱藏靈種氣息,避免被追蹤。
與此同時,影剎的“靈臺衛”選拔與特訓也已結束。一支三十人的精銳小隊被挑選出來,他們平均年齡不到二十,卻個個修為紮實,身家清白,意志堅定,且經過了影剎的魔鬼訓練與忠誠洗腦。他們將偽裝成一支商隊的護衛,負責轉移途中的近身守護與應急作戰。
而真正的轉移主力,則是一支由福安親自掌控的、更加隱秘強大的力量。這支隊伍人數不明,身份成謎,將潛伏在暗處,負責清理道路、應對強敵、以及在關鍵時刻斷後或支援。
轉移路線經過反覆推敲,最終確定了一條迂迴曲折、儘可能避開城鎮與官道的隱秘路徑:先秘密離開長安,向南進入秦嶺山脈,憑藉複雜地形擺脫可能的跟蹤與圍堵;然後折向西南,穿越巴蜀險峻的山道,進入雲貴高原;最後從人跡罕至的滇南小道,潛入南疆蒼梧山脈。這條路線漫長艱險,但勝在隱蔽,且能充分利用山川地勢阻隔追兵和某些遠端探測法術。
一切準備就緒,只待東風。
皇后選擇的“東風”,是一個沒有月亮的、烏雲密佈的深夜。
就在這個夜晚,一場突如其來的、覆蓋小半個長安城的“走水”(火災)事件,恰到好處地發生了。起火地點分散,火勢不大卻造成了相當的混亂,吸引了京兆府、武侯鋪乃至部分禁軍的注意力。與此同時,幾處城門也發生了小規模的“騷亂”或“意外事故”,牽扯了守城官兵的精力。
就在這片混亂的掩護下,鳳儀宮數道不起眼的側門悄然開啟。影剎率領的三十人“商隊護衛”,押送著幾輛看似裝載著“宮中老舊器物”出城處理的馬車,混在其他幾支出城的車隊中,憑藉著早已打點好的關節和偽造的路引文書,順利透過了城門盤查,消失在了長安城南郊的夜幕中。
真正的“靈龕”,並不在那幾輛馬車上。它被福安以某種袖裡乾坤般的大神通,親自攜帶,與皇后一同,乘坐一輛外表普通、內裡卻布有縮地成寸陣法的特製馬車,在數名真正高手的護衛下,從另一條更加隱秘的通道離開了皇宮,在城外與影剎的隊伍匯合。
兩支隊伍匯合後,並未停留,立刻按照預定路線,馬不停蹄地向南疾行。所有人都換上了不起眼的行商或旅人服飾,馬車也做了偽裝,儘量融入官道上夜間趕路的零星車隊中。
皇后坐在特製馬車內,懷中緊緊抱著那個看似普通的玉匣。她能感覺到,匣中的靈種氣息平穩,甚至因為輕微的顛簸和環境的改變,傳遞出一絲好奇與微弱的興奮。她心中稍安,輕輕撫摸著玉匣,低聲道:“昀兒,別怕,我們出來了。母后帶你去個更好的地方。”
車隊在夜幕下沉默而迅速地行進。除了馬蹄聲和車輪聲,便是呼嘯的夜風。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影剎更是如同最警惕的頭狼,不斷派出輕騎前出探路,並時刻關注著周圍的任何風吹草動。
第一夜,平安無事。黎明時分,車隊已遠離長安百里,進入秦嶺支脈的邊緣。他們在一處預先勘定好的、易守難攻的山谷中停下,稍作休整,更換馬匹,補充乾糧飲水。
然而,就在這看似順利的開端之後,危機,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驟然露出了獠牙。
第二日傍晚,車隊即將穿過一片名為“鬼見愁”的險峻峽谷。此地兩側絕壁如削,中間通道狹窄蜿蜒,怪石嶙峋,是絕佳的伏擊地點。影剎早已加倍小心,不僅派出了更多的斥候,還讓車隊拉長了距離,並做好了隨時應變戰鬥的準備。
就在車隊前部即將駛出峽谷最狹窄的一段時,異變陡生!
毫無徵兆地,兩側懸崖之上,數十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躍下!他們並非從頂端直接跳落,而是彷彿早已潛伏在巖壁的縫隙或突出的岩石之後,動作迅捷無聲,落地時更是如同羽毛般輕盈,顯示出極高的輕功修為和默契的配合!
這些人衣著雜亂,有山匪打扮,有江湖客裝束,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破舊官兵號衣的,但他們的眼神卻出奇地一致——冰冷,麻木,深處隱隱泛著一絲不正常的銀灰色!他們手中的兵刃也五花八門,但刃口都塗抹著詭異的幽藍色,顯然是淬了劇毒!
“敵襲!結陣防禦!”影剎厲聲大喝,早已蓄勢待發的“靈臺衛”迅速收縮,將載有重要物資(偽裝)和皇后馬車的核心區域護在中央,刀劍出鞘,弓弩上弦,訓練有素的陣型瞬間成型。
幾乎同時,福安蒼老而冰冷的聲音在皇后馬車周圍數名高手心中響起:“保護好娘娘和靈龕,來者不善,是死士,且有‘影蝕’催化強化的痕跡。”
襲擊者如同潮水般湧來,他們不言不語,只是瘋狂地進攻,招招狠辣,完全不顧自身安危,甚至以傷換傷,以命搏命!更詭異的是,他們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即便被砍斷手臂、刺穿胸膛,只要還能動,就依舊拼命向前衝殺,眼中只有車隊核心那幾輛馬車!
“靈臺衛”雖然精銳,但畢竟年輕,首次遭遇如此兇悍詭異、不畏生死的敵人,一開始不免有些手忙腳亂,出現了傷亡。但影剎臨危不亂,指揮若定,很快穩住了陣腳。他親自出手,刀光如雪,每一擊都精準地收割著敵人的性命,專攻要害,不給對方任何“不死”的機會。
潛伏在暗處的福安直屬力量也出手了。數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從側翼和後方悄然出現,襲向襲擊者的薄弱環節。他們的手段更加直接有效,往往一擊致命,迅速瓦解著敵人的攻勢。
戰鬥激烈而短暫。不過一盞茶功夫,數十名襲擊者便已全部伏誅,沒有一個活口,甚至沒有一個重傷被俘的——他們要麼當場死亡,要麼在失去戰鬥力後,立刻以一種詭異的方式自行了斷,身體迅速乾癟、發黑,散發出淡淡的焦臭和陰影氣息。
“清理戰場,檢查屍體,迅速透過峽谷!”影剎喘著粗氣,身上添了幾道傷口,但眼神依舊銳利。他心中沉重,這次的襲擊雖然被擊退,但對方顯然對他們的路線有所預判,而且派出的絕非尋常匪類或江湖仇殺,更像是……一次試探性的、或者說消耗性的阻擊。
果然,在檢查屍體時,除了那些淬毒兵刃和證明他們被某種藥物或法術強行提升實力、透支生命的痕跡外,沒有找到任何能表明身份來歷的東西。甚至他們的衣著、兵刃,都像是精心準備來混淆視聽的。
“是‘暗影聖殿’的棄子。”福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影剎身邊,看著地上迅速腐壞、化作黑水的屍體,臉色陰沉,“用這些炮灰來消耗我們,試探我們的實力和反應,同時也拖延我們的行程。真正的殺招,恐怕還在後面。”
皇后在馬車中,緊緊抱著玉匣,臉色微微發白。外面的喊殺聲雖然短暫,卻異常慘烈。她能感覺到,靈龕中的靈種傳遞出一絲不安的波動。
“昀兒,別怕,壞人被打跑了。”她輕聲安撫,心中卻同樣沉重。這才離開長安不到兩日,就遭遇瞭如此精準的伏擊,這說明他們的行蹤並不如想象中那般隱秘,敵人的觸角,遠比他們預想的伸得更長。
車隊不敢久留,迅速清理了道路,掩埋了己方同伴的遺體(敵人屍體已自行腐化),帶著傷員,以更快的速度穿過了“鬼見愁”峽谷。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通往南疆蒼梧的漫漫長路,已然被鮮血和陰影標記。前方等待他們的,將是更多未知的險阻,更狡猾的敵人,以及……那懸於星空之上的、惡毒的“星軌嫁接”之陣,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
轉移之路,註定是一條充滿殺戮與危機的亡命之途。
而在車隊後方遙遠的黑暗中,幾雙冰冷的、泛著銀灰色光澤的眼睛,正默默注視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如同耐心的獵人,記錄著獵物的反應與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