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慶宮舊址,位於長安城東,毗鄰東市,曾是前朝一處繁華宮苑,後因戰亂損毀,大唐開國後未予重建,逐漸荒廢,只剩斷壁殘垣掩映在荒草雜樹之中,平日人跡罕至。
李昀按照玉符指引,幾個起落便抵達了這片荒蕪之地。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腐朽氣息,但更深處,一股陰冷、晦暗,帶著“終結”意味的能量波動,正從地下隱隱傳來,與他“心燈領域”產生著強烈的排斥感應。
他沒有貿然深入,而是先以神識配合“心燈領域”的敏銳感知,掃過整片區域。很快,在幾處殘破的假山和地基裂縫處,發現了微弱的陣法殘留痕跡,以及一些新鮮的血跡和戰鬥破壞的跡象。其中一個被枯藤半掩的、直徑約五尺的幽深地洞入口處,陰冷晦暗的氣息最為濃烈,顯然就是第三探查小隊遭遇襲擊、並發現新生節點的入口。
洞口周圍,散落著幾件破碎的法器和沾染了黑色冰晶的衣物碎片,血跡已呈暗褐色。沒有屍體,恐怕已被那“東西”拖入洞中,或者……徹底“終結”了。
李昀眼神微冷。他收斂氣息,將“心燈領域”維持在周身三尺,小心翼翼地向洞口靠近。領域之力讓他對周圍環境的感知達到極致,洞口處殘留的陰冷能量如同黑暗中的燈火般清晰可見,甚至能分辨出其流動的軌跡和強度的細微變化。
他沒有直接進入,而是從懷中(實則是從系統自帶的微末儲物空間)取出一枚袁守誠給的探測法珠,注入一絲靈力。法珠亮起柔和的青光,緩緩飄入洞口,向下墜去。
透過法珠傳來的模糊畫面和能量反饋,李昀“看”到洞口下方是一條傾斜向下的、粗糙的人工甬道,開鑿年代似乎很久遠,壁上殘留著模糊的壁畫和符文,風格古樸詭異,與現今流派迥異,與袁守誠描述的、太廟地下發現的人工痕跡類似。甬道深處約百丈後,豁然開朗,似乎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卻被後天改造過的巨大地下溶洞。
溶洞中央,一團約莫房屋大小、不斷蠕動翻滾的、粘稠如石油般的“黑影”盤踞在那裡。黑影表面不時凸起一張張扭曲痛苦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嘶嚎,又迅速凹陷下去。它延伸出數條粗大的、末端尖銳的觸手,深深扎入溶洞地面和周圍的巖壁,似乎在汲取著甚麼。黑影本身散發著濃郁到令人作嘔的陰冷、晦暗與終結氣息,正是“淵”之力量的衍生物!
而在黑影不遠處的地面上,倒伏著幾具身著欽天監服飾的屍體,屍體表面覆蓋著一層黑色的冰晶,生機全無,連靈魂的波動都感受不到,彷彿被徹底“抹除”了存在。還有兩三名重傷的修士,背靠巖壁,氣息奄奄,正被黑影延伸出的幾條較細觸手緩緩拖拽過去,眼看就要被吞噬。
就是現在!
李昀眼中寒光一閃,不再猶豫!身形如電,瞬間射入洞口,沿著傾斜的甬道急速下墜!三尺“心燈領域”全開,點點微光在混沌色光暈中流轉,所過之處,甬道中殘留的陰冷氣息如同遇到剋星般迅速消融、退散!
幾乎在他衝入溶洞的剎那,那團巨大的“黑影”彷彿察覺到了威脅,猛地“轉”了過來——它沒有固定的五官,但那團蠕動的黑暗中心,兩點猩紅的光芒驟然亮起,死死鎖定了李昀!
“嘶——!”
一聲彷彿無數靈魂糅合在一起的、充滿痛苦與貪婪的尖銳嘶鳴,直接衝擊李昀的神魂!
若是之前,李昀或許需要凝神抵擋。但此刻,“心燈領域”微光流轉,那嘶鳴中蘊含的精神衝擊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柔韌而堅定的牆壁,被輕易地抵消、分散,難以撼動李昀心神分毫。
“救人!”
李昀心中念頭閃過,領域之力隨之而動。他並未直接攻擊黑影,而是將領域的力量,以意志為引,精準地“覆蓋”向那幾條拖拽傷員的細長觸手,心中“定義”:“斷開!”
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洶湧的能量對撞。
只見那幾條被“心燈領域”光芒掃過的觸手,與黑影主體連線的部分,彷彿瞬間被一層無形的“界限”隔開,其內部流轉的陰冷能量迴圈被強行中斷、擾亂。緊接著,觸手像是失去了力量來源和指揮,劇烈地痙攣、扭曲了一下,然後“噗噗”幾聲,自行斷裂、消散!
幾名重傷的修士摔落在地,暫時脫離了危險。
“吼!”
黑影似乎被激怒了,發出更加暴戾的咆哮。主體猛地膨脹,數條更加粗壯、前端帶著骨質尖刺的觸手,如同巨型鞭子,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和濃郁的終結氣息,從不同角度狠狠抽向李昀!觸手所過之處,連岩石都被侵蝕出深深的溝壑,散發出焦臭。
李昀面色不變,身形在狹小的溶洞中靈動如游魚,總在箭不容發之際避開觸手的直接抽擊。他並未急於反擊,而是將“心燈領域”催發到極致,仔細感知著黑影的能量構成、攻擊模式、以及其與地下“淵”之脈絡節點的連線方式。
他發現,這黑影的核心,似乎就是溶洞中央地面下那個小型的“淵”之節點。節點不斷提供著晦暗能量,支撐著黑影的存在和活動。黑影本身並沒有太高的智慧,更多是依靠本能和某種預設的“防禦機制”行動。它的攻擊蘊含著強烈的“存在消解”特性,對生靈和物質都有可怕的侵蝕力,但對純粹的能量攻擊和物理打擊有一定的抗性。
然而,李昀的“心燈領域”力量,似乎恰好對這種“終結”與“消解”特性有著顯著的剋制!“領域”微光所及之處,黑影的能量運轉就會變得滯澀、紊亂,其攻擊中蘊含的“消解”規則也會被大幅削弱。
摸清了底細,李昀不再試探。
他看準一個空隙,避開三條觸手的合擊,身形陡然加速,如同離弦之箭,直衝向黑影的核心——那個與地下節點連線最緊密的位置!
黑影似乎察覺到了危險,瘋狂地調動所有觸手回防,在身前交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黑色屏障,猩紅的光芒在屏障後劇烈閃爍。
“散開!”
李昀低喝一聲,將“心燈領域”的力量,前所未有地凝聚起來,並非擴散,而是壓縮成一層薄薄的、卻蘊含著強烈“秩序”與“淨化”意志的光膜,覆蓋在自己的右拳之上,然後,一拳轟出!
這一拳,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甚至顯得有些“樸實”。
但當那覆蓋著“心燈領域”光膜的拳頭,觸碰到黑色觸手屏障的瞬間——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插入冰雪!
黑色屏障發出令人牙酸的、彷彿無數東西同時碎裂消融的聲音!所有接觸拳鋒的觸手,如同遇到了天敵,表面的陰冷能量急劇蒸發、潰散,物質結構也變得脆弱不堪,被拳勁輕易撕裂!
拳勢不減,穿透屏障,狠狠轟擊在黑影主體與地下節點的連線核心處!
“嗷——!!!”
黑影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嚎,整個龐大的軀體劇烈顫抖、翻滾!那兩點猩紅光芒瘋狂閃爍,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與痛苦!
李昀拳頭上凝聚的“心燈領域”之力,如同最霸道的淨化之火,沿著連線處瘋狂湧入黑影內部,衝擊著那個小型“淵”之節點!
節點劇烈震動,表面的“殼”出現道道裂痕,內部湧出的晦暗能量變得混亂不堪。黑影的軀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崩解、潰散,大片大片的黑色物質化為飛灰。
短短數息,龐大的黑影便縮小了將近一半,氣息急劇衰落。
李昀正待加力,一舉將這新生節點和衍生物徹底淨化,忽然心中警兆驟生!
他猛地收拳後撤,同時將“心燈領域”的力量收縮,在身前佈下一層緻密的防護。
就在他後撤的剎那——
“咔嚓!”
那瀕臨崩潰的小型節點,其表面的“殼”突然徹底碎裂!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精純、更加古老、也更加冰冷的“淵”之本源氣息,如同沉寂的火山,猛地爆發出來!
這股氣息並非攻擊李昀,而是化作一道纖細卻凝實無比的黑色射線,無視了空間距離,瞬間擊中了溶洞頂部某處看似普通的巖壁!
巖壁無聲無息地融化出一個碗口大小的、深不見底的孔洞。黑色射線沒入其中,消失不見。
緊接著,整個溶洞開始劇烈震動!頂部的岩石簌簌落下,地面龜裂,彷彿隨時要坍塌。
而那個小型節點和殘存的黑影,在爆發出那道黑色射線後,如同耗盡了所有力量,迅速坍縮、湮滅,最終只留下一小灘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殘留物,以及一個深陷地面、邊緣光滑、彷彿被甚麼東西“吸”走的坑洞。
節點……自我毀滅了?不,更像是將某種資訊或能量,透過那道射線,傳遞向了某個未知的“深處”!
李昀心中凜然。這絕非偶然!這新生節點,似乎更像是一個“探測器”或者“訊號塔”?一旦被強力破壞或威脅到核心,就會啟動自毀程式,並將關鍵資訊傳遞出去?傳遞的目標……是更深層的“淵”之脈絡?還是……那個所謂的“歸墟”?
震動逐漸平息。李昀迅速檢查了一下那幾名重傷的修士,發現他們雖然虛弱,但暫無生命危險,只是神魂受到那終結氣息的衝擊,需要靜養。他取出幾枚丹藥喂他們服下,並用靈力暫時穩住他們的傷勢。
這時,洞口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靈力波動,袁守誠調派的鎮邪司和禁軍支援,以及兩名身著暗金色軟甲的皇陵秘衛,終於趕到。
看到溶洞內的景象,尤其是那灘黑色殘留物和消失的節點坑洞,再看到安然無恙的李昀和被救下的傷員,趕來的眾人都露出驚異之色。
為首的鎮邪司校尉上前行禮:“卑職救援來遲,李大人恕罪!此地……”
“新生節點已被摧毀,但出了些意外。”李昀言簡意賅地將經過說明,重點提到了節點最後自毀並射出黑色射線傳遞資訊的情況。
兩名皇陵秘衛聽完,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上前,聲音透過面甲傳出,低沉而客氣:“李大人,我二人奉龍驤統領之命,前來檢視並協助處理此間事宜。大人無恙,實乃幸事。關於那黑色射線傳遞資訊之事,我部會立刻展開追查。另外……”他頓了頓,“龍驤統領有請,待大人處理完此地事務,可否移步,至皇陵秘衛在城內的臨時駐地一敘?統領有要事相商。”
果然來了。李昀心中早有預料,點頭道:“好,待我將此件事宜交接完畢,便隨二位前往。”
很快,支援隊伍接管了現場,救治傷員,清理殘留物,並佈設監測陣法,防止再有異變。李昀與帶隊的校尉交接後,便隨著兩名沉默寡言的皇陵秘衛離開了興慶宮舊址。
秘衛的臨時駐地設在皇城邊緣一處不起眼、卻守衛森嚴的舊官署內。穿過幾重隱蔽的陣法,李昀被帶到一間光線昏暗、陳設簡單的靜室。
靜室中,只有一人負手而立,正是全身暗金甲冑的秘衛統領龍驤。他並未戴面甲,露出一張稜角分明、飽經風霜卻眼神銳利如鷹隼的臉龐,看上去約莫四五十歲,真實年齡顯然遠不止於此。
“李大人,請坐。”龍驤的聲音比之前透過面甲時清晰了一些,但仍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冒昧相邀,還請見諒。”
李昀依言坐下,平靜地看向對方:“龍驤統領客氣了。不知統領召見,所為何事?”
龍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細打量著李昀,目光彷彿能穿透皮相,直抵本源。半晌,他才緩緩開口:“地眼紫金之氣顯現時,李大人的玉佩曾有共鳴。方才興慶宮地下,大人以未知手段,輕易剋制並摧毀‘淵’之衍生物。這些……都非常人所能為。”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我皇陵秘衛,世代守護皇陵,亦守護一些……自上古流傳下來的秘密與契約。地眼異動,紫氣復萌,啟用了沉睡於皇陵深處的一道古老契約印記。印記傳達的訊息,指向了‘鑰匙’持有者,以及喚醒‘真龍之靈’的使命。”
“鑰匙?”李昀心中一動,摸向胸口的龍形玉佩。
“想必就是此物。”龍驤的目光落在李昀胸口,“此玉佩材質特殊,內蘊一絲極為稀薄的祖龍之息,且與長安龍脈有天然共鳴。它並非開啟某扇大門的實體鑰匙,而是……一種信物,一種資格,一種能與‘真龍之靈’產生深度共鳴的媒介。”
“真龍之靈,究竟是甚麼?”李昀問道。
龍驤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有崇敬,也有沉重:“根據秘衛口口相傳、絕不錄於文字的核心秘辛所述,‘真龍之靈’並非生靈,亦非器靈。它是……這片神州大地最初、最核心的一條祖脈龍魂,在天地初開、法則未定時,與一道自天外墜落、蘊含無窮造化與守護意志的‘星火’融合後,誕生的特殊存在。它是長安龍脈,乃至整個中土核心龍脈網路的‘靈性源頭’與‘守護意志’具現。”
李昀腦海中瞬間閃過那些破碎畫面:燃燒著金色火焰的星辰墜落,與地脈融合……果然對上了!
“然而,在上古某次大劫中,‘真龍之靈’為守護大地,與入侵的、代表‘終結’與‘歸墟’的恐怖力量——也就是如今所謂的‘淵’——爆發了慘烈對決。最終,‘真龍之靈’付出了近乎湮滅的代價,將那‘淵’之核心力量分割、封印、壓制在龍脈深處,自身也陷入了無比漫長的沉眠與修復之中。那些封印鎮壓之處,便形成了龍脈中最頑固的‘傷疤’。而‘淵’之力量並未徹底消亡,其殘留部分與後來各種汙染交織,形成了如今這些‘脈絡’和‘節點’,並一直試圖重新活躍,接引其源頭。”
龍驤聲音低沉:“漫長歲月過去,‘真龍之靈’的修復極其緩慢,且其沉眠之地早已被重重汙穢和‘淵’之封印覆蓋、掩蓋,無人知曉具體所在。而‘淵’之力量,卻似乎因為近年來的某些變故(或許是‘地樞’,或許是蝕靈釘,或許是其他),開始加速復甦。太廟地下那三處最大的淤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