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或者說,此刻應稱之為蝕靈教大祭司——的降臨,帶來的不僅僅是恐怖的威壓,更是一種彷彿能凍結靈魂、汙穢萬物的邪惡領域。
以他為中心,濃郁如實質的黑氣迅速擴散,所過之處,太廟殿宇的朱漆樑柱彷彿瞬間經歷了千百年風化,顏色黯淡,浮現黴斑;地面的青磚石縫中,鑽出扭曲的、散發惡臭的灰黑色菌絲;甚至連空氣都變得粘稠、冰冷,帶著一股甜膩的腐朽氣息,令人作嘔,更嚴重地壓制、侵蝕著生靈的生機與正道靈力。
“蝕靈腐域!”袁守誠臉色劇變,嘶聲道,“此僚竟將蝕靈邪法修煉到此等境地,已近乎自成一方邪穢小天地!在此域中,吾等正道修為會被極大壓制,而他的邪術威能則會倍增!必須阻止他靠近大殿,否則薪火必受汙染,李昀小友和娘娘危矣!”
話音未落,蝕靈大祭司已然獰笑一聲,手中那柄鬼臉骨杖重重往下方虛空一頓!
“萬靈蝕心!”
骨杖頂端,那顆最大的鬼臉浮雕猛然張開黑洞洞的口,發出一圈無聲卻直擊神魂的尖嘯波紋!這波紋無視物理防禦,瞬間掃過整個太廟廣場及主殿區域!
“呃!”袁天罡首當其衝,只覺得腦海中彷彿有萬千冤魂同時尖嚎,無數負面情緒——恐懼、絕望、憎恨、瘋狂——如同潮水般湧來,衝擊著他的靈臺,眼前甚至出現了重重幻象!他悶哼一聲,身形晃動,七竅隱隱有血絲滲出,急忙運功固守心神,卻覺自身修為在這“蝕靈腐域”中運轉滯澀,抵擋得異常艱難。
殿內,修為較低的幾名守衛和宦官,更是直接慘叫一聲,抱著頭顱倒地翻滾,眼中迅速被瘋狂與混亂充斥,竟然開始互相撕咬攻擊!
就連修為高深的袁守誠,也是臉色一白,手中穩定薪火的印訣都險些散亂,鼎中火焰再次劇烈搖曳起來。
這邪術,竟是以無窮怨念與邪穢之力,直接攻擊心神,汙染神魂!防不勝防!
“區區蝕心之術,也敢在太廟聖地猖狂!”袁守誠強忍神魂不適,怒喝一聲,雙手印訣再變,引動太廟自身積累的千年王朝正大之氣,以及薪火鼎中殘存的國運之力,化作一道清越的玄黃鐘鳴之聲,震盪開來!
“鐺——!”
鐘聲清正宏大,如同晨鐘暮鼓,滌盪邪祟。那無形的蝕心波紋被鐘聲一衝,頓時削弱不少。袁天罡等人壓力驟減,急忙趁機穩固心神。
“有點意思,不愧是執掌欽天監、溝通天象地脈的老傢伙。”蝕靈大祭司陰冷一笑,並不意外,“不過,這才剛剛開始。”
他骨杖再揮,這一次,杖身上那無數較小的鬼臉浮雕齊齊亮起幽綠的光芒!
“百鬼夜行,蝕骨銷魂!”
“嗚——嗷——!”
淒厲的鬼嚎聲中,無數半透明、面容扭曲、散發著濃郁怨氣與蝕靈邪力的鬼影,從骨杖中蜂擁而出!這些鬼影並非實體,卻能在“蝕靈腐域”中自由穿梭,無視大部分物理和能量屏障,張牙舞爪地撲向太廟主殿,撲向殿內的每一個人,尤其是……玉臺上的李昀和倒在一旁的皇后!它們的目標,是吞噬生機,侵蝕血肉與靈魂!
“保護娘娘和李大人!”袁天罡厲喝,強提真氣,揮動鎮邪司制式長劍,劍光綻放清光,斬向撲來的鬼影。然而劍光穿透鬼影,效果卻大打折扣,只能將其稍稍逼退或削弱,難以徹底滅殺。這些鬼影介於虛實之間,且被蝕靈邪力庇護,極難對付。
殿內其他高手也紛紛出手,法術、符籙、兵刃光芒亮起,與鬼影戰作一團,但一時之間竟被拖住,難以分身。
更可怕的是,一些鬼影直接穿透了殿牆和陣法光罩(在蝕靈腐域削弱下),撲向了薪火巨鼎和玉臺!
袁守誠鬚髮皆張,一手維持對薪火的穩定,另一手凌空虛畫,一道道玄奧的鎮邪符籙憑空顯現,金光閃閃,攔住撲向薪火和李昀的鬼影。符籙與鬼影碰撞,發出“嗤嗤”的灼燒聲,鬼影慘嚎著消散,但符籙也迅速黯淡。袁守誠以一己之力獨擋多處,壓力巨大,嘴角已然溢位一絲鮮血。
眼看局勢岌岌可危,鬼影越來越多,袁守誠和袁天罡等人左支右絀,防護圈不斷被壓縮……
就在這時——
“嗡……”
一聲極其微弱、卻帶著奇異穩定感的清鳴,突然從玉臺上傳來。
是李昀!
只見昏迷中的李昀,眉心處(皇后心血注入之處)一點混沌色的微光悄然亮起。隨著這微光亮起,他周身那溫潤如玉的光澤彷彿活了過來,緩緩流轉。雖然人未醒,氣息依舊微弱,但這層光澤卻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股無形的“場”。
這“場”並不強烈,範圍也不大,僅僅籠罩了玉臺及旁邊昏迷的皇后身週三尺之地。
然而,就是這薄薄的一層“場”,那些撲近的鬼影一接觸,就如同撞上了無形的烙鐵,發出更加淒厲的慘嚎,形體瞬間變得模糊、扭曲,然後如同陽光下的積雪般迅速消融、淨化!連一絲怨氣殘渣都沒留下!
那混沌微光中,似乎同時蘊含著“彼方”的高維秩序餘韻、社稷薪火的淨化特性、以及李昀自身被激發的“守護”意志,三者結合,形成了一種對這類汙穢邪靈近乎“絕對剋制”的效果!
“甚麼?!”蝕靈大祭司猩綠的眼眸猛地一縮,死死盯住李昀眉心的混沌微光,“這股力量……果然!這具容器與‘彼方’的融合,比預想的還要深!甚至……已經開始自發顯現‘秩序淨化’的特性!決不能留!必須立刻佔據這具軀體,抹除其殘存意志!”
他眼中貪慾與殺意暴漲,不再留手,猛地將手中鬼臉骨杖高舉過頭,口中唸誦起更加古老、邪異的咒文!他周身的黑氣瘋狂湧入骨杖,杖身上所有鬼臉浮雕同時發出刺耳的尖嘯,整根骨杖開始劇烈震顫,散發出一種彷彿要吞噬一切光線與生機的、純粹的“黑暗”與“終結”氣息!
“蝕靈秘法·萬骸歸墟!”
骨杖頂端的鬼臉,猛然膨脹、變形,化為一個直徑尺許、不斷旋轉的、彷彿由無數骸骨與怨魂壓縮而成的“黑暗旋渦”!旋渦中心,是極致的虛無與死寂,散發出恐怖的吸力,不僅吞噬光線、聲音、靈氣,甚至開始扭曲、吞噬周圍的空間結構!太廟廣場的地面,磚石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被吸入漩渦;殿宇的簷角開始崩裂、剝離;連那瀰漫的“蝕靈腐域”黑氣,都如同百川歸海般湧向旋渦,使其威力進一步攀升!
這一擊的威勢,遠超之前!袁守誠和袁天罡感到自身的靈力、甚至生命力都在被那旋渦隱隱牽扯、流逝!他們毫不懷疑,這一擊若是落下,整個太廟主殿,連同裡面的所有人,都可能被那“歸墟旋渦”徹底吞噬、湮滅,化為虛無!
“完了……”袁天罡心中一片冰涼。面對這等層次的邪法,以他們目前的狀態,根本無力抗衡。
袁守誠也是面色慘然,卻依舊死死擋在薪火鼎和李昀玉臺之前,準備做最後一搏。
就在這絕望之際——
異變,再起!
這一次的源頭,並非來自李昀,也非來自袁守誠等人,而是……來自長安城的地底深處,那被蝕靈釘汙染、正在劇烈波動的龍脈節點!
“轟——!!!”
比之前更加猛烈的震動傳來!但這一次,震動的性質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並非單純的破壞與汙穢上湧,而是……彷彿有甚麼沉睡了無數歲月的龐然巨物,被接連的刺激(龍脈重傷、節點汙染、太廟劇變、國運動盪)所驚動,正在地底深處緩緩……“甦醒”!
一股難以言喻的、蒼涼、古老、厚重到極點的意志,伴隨著磅礴如海、精純無比的地脈龍氣,如同沉寂萬古的火山,猛地從長安城地底多個關鍵節點爆發開來!這股龍氣並非之前受傷紊亂的狀態,而是帶著一種被侵犯後的“憤怒”與“守護”本能,以及一種……彷彿來自神州大地本源深處的、亙古不變的“秩序”與“穩定”特性!
“這是……長安龍脈最深處的‘祖龍之靈’?還是……神州地脈的自我保護機制?”袁守誠作為欽天監監正,對地脈瞭解最深,此刻感應到這股突如其來的、沛然莫御的古老龍氣,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傳說中,一些古老都城或關鍵地脈節點深處,會孕育或吸引到一絲代表大地意志的“龍靈”,平時沉睡,唯有在龍脈根基遭受致命威脅、或王朝國運面臨傾覆之危時,才有可能被驚醒!
顯然,蝕靈大祭司對龍脈節點的瘋狂汙染破壞,以及他在太廟前施展的、足以威脅國運本源的恐怖邪法,再加上之前“地樞”對龍脈的侵蝕、李昀淨化時引發的多重力量共鳴……種種因素疊加,終於觸動了長安龍脈,或者說這片神州大地最深沉的“守護底線”!
那磅礴古老的龍氣如同無形的海嘯,首先衝擊、淨化了那幾個被“蝕靈釘”汙染的節點!汙穢的黑氣在純淨厚重的龍氣沖刷下,如同沸湯潑雪,迅速消融!緊接著,龍氣順著地脈網路洶湧而至,目標直指皇城太廟——這個與龍脈、國運聯絡最緊密的核心之地!
“不!怎麼可能?!這殘破龍脈,怎會有如此精純古老的意志甦醒?!”蝕靈大祭司也感應到了地底傳來的恐怖龍氣波動,臉色第一次真正大變!他那“萬骸歸墟”的旋渦,主要針對生靈與能量,對這種代表大地本源意志的、磅礴厚重的龍氣衝擊,防禦效果並不算最佳!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蝕靈大祭司的“歸墟漩渦”即將徹底成型、轟向太廟主殿的剎那——
“吼——!!!”
一聲彷彿來自洪荒遠古、震動天地的龍吟,自地底轟然爆發!
太廟廣場的地面猛然炸裂!不是被破壞,而是彷彿有甚麼東西要破土而出!一道粗大無比、純粹由凝練到極致的玄黃色地脈龍氣構成的光柱,如同巨龍吐息,從地裂中沖天而起,不偏不倚,正好轟擊在蝕靈大祭司凝聚的那個“歸墟漩渦”之上!
至陽至正、厚重無匹的龍氣,與至陰至邪、吞噬一切的歸墟旋渦,悍然對撞!
“轟隆隆隆——!!!”
這一次,是實打實的、驚天動地的能量大爆炸!玄黃與漆黑的光芒瘋狂對沖、湮滅,恐怖的能量衝擊波呈環形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所過之處,太廟廣場的地面被硬生生削低三尺,外圍建築轟然倒塌!連天空中的雲層都被震散!
蝕靈大祭司首當其衝,慘叫一聲,手中鬼臉骨杖劇烈震顫,頂端的“歸墟旋渦”被那磅礴龍氣硬生生衝散、抵消了大半威力!反噬之力讓他乾瘦的身軀如遭重擊,向後倒飛出去,口中噴出暗綠色的汙血,周身黑氣都黯淡了許多!
太廟主殿在袁守誠拼死激發的陣法防護和龍氣餘波的庇護下,雖然劇烈搖晃,殿牆開裂,但主體結構竟然奇蹟般地扛住了!
爆炸的餘波緩緩平息。
煙塵瀰漫中,蝕靈大祭司勉強穩住身形,懸浮在半空,氣息萎靡,眼中充滿了驚怒、不甘,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恐懼。他死死盯著那緩緩回落、卻依然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古老龍氣的地裂,又看了看雖然殘破卻屹立不倒的太廟主殿,尤其是殿內玉臺上,那眉心混沌微光依舊穩定閃爍的李昀。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依仗——對龍脈節點的汙染和破壞——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古老龍氣意志基本淨化、鎮壓。而最強的邪術攻擊,也被龍氣強行打斷、反噬。此刻自身受傷,對方雖有損耗,但那具“完美容器”似乎因為龍氣爆發和之前的淨化,狀態反而穩定了一絲,甚至還得到了這甦醒的古老龍氣冥冥中的“認可”或“庇護”?
繼續強攻,已不明智。那甦醒的龍氣意志似乎並未完全消退,仍在虎視眈眈。
“該死……該死!!!”蝕靈大祭司心中咆哮,但理智告訴他,必須撤退,從長計議。這具“容器”的價值太大,不能在此玉石俱焚。
“今日之賜,老夫記下了!”蝕靈大祭司怨毒地看了太廟一眼,特別是深深看了李昀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樣子刻入靈魂,“待老夫接引‘蝕尊’真身降臨,定要爾等神魂俱滅,將這長安龍脈、大唐國運,徹底化為‘蝕尊’降臨的資糧!”
放下一句狠話,他不敢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黑光,朝著長安城外遠遁而去,速度極快,顯然是動用秘法逃命。
袁守誠和袁天罡看著敵人退走,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幾乎同時踉蹌了一下,大口喘息,心中湧起劫後餘生的慶幸,但更多的,是沉重的後怕與憂慮。
敵人雖退,但威脅未除。那甦醒的古老龍氣,在爆發之後,也緩緩沉寂下去,地裂彌合,彷彿從未出現,只留下滿目瘡痍的廣場和殘破的殿宇,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而玉臺上,李昀依舊昏迷,眉心混沌微光緩緩隱去。旁邊的皇后,氣息微弱,但似乎暫無性命之憂。
危機暫時解除,但長安城,乃至整個帝國的未來,依舊籠罩在一片巨大的陰影之中。
遠處天際,一絲魚肚白悄然泛起。
漫漫長夜,似乎終於要過去了。
但黎明之後,等待這片土地的,真的會是光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