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玦碎片指引的路徑,並非原路返回,而是在沉眠大廳的邊緣地帶,循著某種極其隱晦的能量流動縫隙,鑽入了一條狹窄、傾斜向上的天然岩石裂隙。
裂隙內空氣汙濁,瀰漫著濃重的硫磺味和岩石粉塵,溫度也明顯升高,似乎靠近地熱活動區域。四周巖壁粗糙,不時有細小的碎石簌簌落下。腳下更是崎嶇難行,時而是溼滑的苔蘚,時而是尖銳的岩石稜角。
四人沉默地前行著,氣氛壓抑。方才玉宸子殘念揭露的真相,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玄塵子與青陽子眼圈泛紅,悲痛中夾雜著對“竊道者”與“穢淵”刻骨的仇恨。蝮七則一直低著頭,眼神閃爍不定,不知在盤算甚麼。李昀則是一邊警惕著周圍環境,一邊飛速消化整合著新獲得的資訊。
“原來龍冕程式碼或者說‘穢淵’的根源,是早期降臨的、被汙染或本身就邪惡的TSF-1734核心碎片(或相關存在)……”李昀心中恍然,“它繼承了‘竊道者’吞噬玉虛宮、補完自身的執念,並在此基礎上升級,變得更加扭曲和宏大……‘混沌歸源,秩序為薪’,它是要焚盡所有秩序(包括資料庫本體和其他碎片),以其為燃料,點燃並掌控永恆的混沌……”
“玉宸子前輩提到的‘宮主核心道果’,或許真是關鍵……那可能是此界唯一能對‘穢淵’內部造成根本性傷害的東西。必須找到!”
“還有仙俠印記提到的‘竊道者’……現在看來,指的就是那些導致玉虛宮覆滅的早期降臨者,以及繼承了其意志的龍冕程式碼。印記警告‘餌池’是陷阱,完全正確……”
正思索間,前方的裂隙突然變得開闊,出現了一個不大的、佈滿鐘乳石的天然石窟。石窟頂部有一道裂縫,透下些許微弱的天光(不知是真是假),照亮了中央一小片區域。
而在那片區域的地面上,赫然存在著一個直徑約三尺、邊緣鑲嵌著八塊古樸玉符、中央刻畫著複雜傳送陣圖的石質平臺!
玉玦碎片的指引光暈,正穩穩地指向這個平臺。
“傳送陣?!”青陽子驚喜道,“玉宸子前輩所說的‘生門’,難道就是這個?”
玄塵子仔細感應著平臺上的陣圖紋路,點頭道:“陣圖風格確實是玉虛宮古陣一脈,且能量流轉平和穩定,與周圍‘萬棺封靈陣’的暴戾格格不入,像是一個預留的‘後門’或‘緊急出口’。八枚玉符也是上好的空間定位與穩定材料。”
蝮七也湊上前,仔細打量著平臺和玉符,眼中異彩連連,喃喃道:“好精妙的古傳送陣……看這陣圖紋路,目的地座標似乎設定在……隴右道南部邊緣,靠近蜀地的群山之中?倒是遠離了北疆這個是非之地。”
李昀卻沒有立刻靠近。他站在石窟入口,銀白色的秩序感知如同最精密的儀器,仔細掃描著整個平臺、陣圖、玉符,乃至周圍的每一寸巖壁和空氣。
太“巧”了。
玉宸子殘念剛指出有“生門”,他們就如此順利地找到了一個看起來完好無損、能量充足、目的地明確的古傳送陣?在這被“穢淵”力量浸染了三千七百年的地脈深處?
而且,這陣圖紋路雖然看似玉虛宮風格,但其能量回路的幾個關鍵節點,其細微的排布方式,給李昀一種……極其隱晦的彆扭感。就像是一幅完美的書法作品中,混入了幾個筆鋒走向略有差異的字,不仔細看難以察覺,但整體氣韻已有了微妙的不同。
“鑰”的許可權在他意識中無聲運轉,對這種資訊層面的“不諧”進行著深度解析。
“殿下,我們快啟動陣法離開吧!此地陰森詭異,遲則生變!”玄塵子見李昀不動,有些焦急地催促。
蝮七也點頭附和:“不錯,管它目的地是哪裡,總比待在這鬼地方強。我來檢查一下陣法和玉符的完好性。”說著,他就要踏上平臺。
“等等。”李昀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蝮七腳步一頓,回頭看向李昀,眉頭微皺:“殿下還有何疑慮?這陣法看起來沒問題。”
李昀沒有回答他,而是看向玄塵子和青陽子:“兩位道長,可否借玉玦一用?我想用它更仔細地感應一下這陣法的核心。”
玄塵子二人雖有些不解,但對李昀已是言聽計從,立刻將玉玦碎片遞了過去。
李昀接過玉玦,雙手各持一塊,緩緩將自身一絲精純的、融合了秩序之力與微弱龍脈生機的能量注入其中,同時引導著“鑰”的許可權,嘗試與玉玦深處、那被仙俠印記共鳴後似乎“甦醒”了一部分的更深層道韻結構進行溝通。
玉玦碎片在他手中微微震顫,表面的金銀色紋路再次亮起,但這次的光芒更加內斂、深邃,彷彿在探查著甚麼。
李昀閉上眼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對玉玦反饋資訊的解析中。
他看到(感知到),在玉玦的道韻視野裡,那傳送陣平臺散發著柔和的、代表“空間”與“安全”的銀白色靈光。但在那靈光之下,陣圖核心的幾個節點深處,卻纏繞著幾縷極其細微、幾乎與陣法本身靈光融為一體、卻散發著冰冷、混亂、充滿惡意與“誘導”氣息的暗紅色絲線!
這些絲線,並非陣法本身所有,而是後來被極其高明的手段“嫁接”進去的!它們就像寄生在健康樹木上的毒藤,依靠吸取樹木養分存活,並悄然改變著樹木的生長方向!
更讓他心驚的是,透過玉玦對道韻的敏銳感應,他發現這陣法預設的“目的地座標”,似乎並非固定不變,而是在一個範圍內有規律地輕微漂移!這種漂移極不穩定,且隱隱指向幾個特定的、空間結構異常薄弱的“點”!
其中有一個“點”的時空波動特徵,給李昀一種極其熟悉的、冰冷粘膩的感覺——是龍冕程式碼!或者說,是“穢淵”本體附近某個區域的時空特徵!
這根本不是甚麼“生門”!這是一個偽裝成生門的陷阱傳送陣!一旦啟動,他們很可能不會被傳送到預想的隴右南部,而是會被傳送到某個空間亂流中,或者……直接被傳送到“穢淵”的老巢門口!甚至,陣法核心那些暗紅絲線,可能會在傳送過程中直接侵蝕、控制或引爆他們的神魂!
好陰險的連環計!先是“餌池”誘捕,若失敗,則用玉宸子殘念(或許殘念本身也被做了手腳或利用了)透露“生門”資訊,引導他們找到這個偽裝完美的陷阱傳送陣!只要他們稍有鬆懈,踏上去啟動陣法,就將萬劫不復!
李昀緩緩睜開眼睛,眼中寒光如冰。他鬆開玉玦,碎片飛回玄塵子二人手中。
“殿下,如何?”青陽子緊張地問。
“陣法有問題。”李昀聲音冰冷,“核心被做了手腳,目的地座標不穩定,且疑似指向‘穢淵’控制區域。這是一個陷阱。”
“甚麼?!”玄塵子二人臉色大變,後怕不已。
蝮七眼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駭,但隨即皺眉道:“殿下是否太過謹慎了?這陣法看起來並無異樣,玉玦感應也顯示是玉虛宮正統陣圖。或許是年代久遠,座標有些許偏移,但總比困似在這裡強吧?”
李昀轉過身,目光如電,直視蝮七:“閣下似乎很希望我們啟動這個陣法?”
蝮七臉色一僵,隨即乾笑道:“殿下這是何意?我不過是為大家安危著想。既然殿下認為有問題,那不啟動便是。只是,若不靠這傳送陣,我們如何離開這地脈深處?原路返回幾乎不可能了。”
李昀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掃過石窟四周,最後停留在那透下天光的頂部裂縫上。
“或許,出路並不只有這一條。”李昀緩緩道,“玉宸子前輩只說玉玦會指引離開‘萬棺封靈陣’的路徑,但並未說一定是這個傳送陣。這陣法,也可能是‘穢淵’後來佈下,故意偽裝成‘生門’的。”
他走到巖壁旁,伸出手,觸控著那些溼滑的岩石,秩序感知順著巖體結構向下延伸。
“你們有沒有發現,這裡的溫度異常偏高,硫磺味也格外濃重?而且,巖壁有被高溫蒸汽長期侵蝕的痕跡。”李昀道,“如果我沒猜錯,這石窟下方不遠處,應該有一條活躍的地底岩漿暗河。”
蝮七眼神微變:“岩漿暗河?那又如何?難道我們還能從岩漿裡游出去不成?”
“當然不是。”李昀指向頂部裂縫,“有活躍的地熱,意味著上方岩層可能因為熱力膨脹和蒸汽壓力,存在一些通往地表或較淺地層的裂縫或薄弱帶。剛才玉玦在探查陣法時,我借其道韻,隱約感應到頂部裂縫深處,有極其微弱的、流動的新鮮空氣。”
玄塵子聞言,立刻再次催動玉玦,仔細感應頂部裂縫。片刻後,他驚喜道:“殿下所言不錯!裂縫深處確有微弱氣流,且帶有草木清氣,絕非地底濁氣!這裂縫很可能真的通往外界!”
青陽子也振奮起來:“那我們還等甚麼?想辦法從這裂縫上去!”
李昀點點頭:“裂縫狹窄,且內部情況不明,可能有毒氣、落石或其它危險。需要有人先上去探路。我……”他看向玄塵子二人,兩人傷勢未愈,且修為在四人中並非最高。
“我去吧。”蝮七忽然開口,臉上露出決然之色,“此事因我情報有誤,將大家引入如此險境,理應由我將功補過。我身手尚可,也有些應對地底險情的經驗。”
李昀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也好。但務必小心,若有不對,立刻退回。我們會用玉玦道韻和繩索接應你。”
蝮七點頭,從行囊中取出一捆特製的、纖細卻堅韌的黑色繩索,將一端牢牢系在一塊凸起的鐘乳石根部,另一端綁在自己腰間。又取出幾枚散發出清涼氣息的綠色藥丸含在口中,似乎是避毒之用。
準備妥當後,他深吸一口氣,身形如同猿猴般靈巧,手足並用,順著那狹窄、溼滑、不時有水滴落的裂縫,向上攀爬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昏暗的光線中。
下方三人,仰頭望著,緊張地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裂縫中除了偶爾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音和蝮七攀爬的窣窣聲,並無其他異響。
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
“咻——!”
一道尖銳的、類似響箭的呼嘯聲,突然從裂縫深處傳來!緊接著,綁在鐘乳石上的黑色繩索,被猛地向上拉扯了三下——這是蝮七事先約定的安全訊號!
“他找到出口了!還發出了安全訊號!”青陽子喜道。
玄塵子也鬆了口氣:“看來這裂縫果然可行!”
李昀卻沒有立刻放鬆,他仰頭看著那幽深的裂縫,眉頭微蹙。剛才那響箭聲……似乎有些太“清脆”了?在這充滿雜音和迴音的地底裂縫中?
而且,蝮七上去的時間,是不是稍微……快了一點?
“我先上,你們跟上,保持警惕。”李昀不再猶豫,但心中已提起十二分小心。他縱身躍起,抓住繩索,開始快速向上攀爬。
玄塵子與青陽子緊隨其後。
裂縫比想象中更加曲折漫長,且多處需要橫移或側身才能透過。巖壁溼滑冰冷,空氣渾濁。但確實能感覺到,越往上,那股微弱的新鮮氣流就越明顯。
攀爬了約莫半刻鐘,前方出現了一處較為寬敞的、可供暫時歇腳的橫向凹洞。凹洞一側,裂縫繼續向上延伸,而另一側,則似乎有一條被水流侵蝕出的、黑黢黢的橫向小通道,不知通向哪裡。
先一步上來的蝮七,正站在凹洞中,背對著他們,面朝著那條橫向小通道,似乎在觀察甚麼。聽到身後的動靜,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殿下,兩位道長,你們來了。我剛才探查過了,這條橫向通道很短,盡頭似乎被塌方的石塊堵住了,但塌方縫隙裡有很強的氣流湧出,後面很可能就是通往地表的地裂!我們……”
他的話還沒說完。
異變陡生!
蝮七腳下那塊看似穩固的岩石,突然毫無徵兆地向內塌陷!露出下方一個深不見底、散發出刺骨寒氣的垂直黑洞!
“小心!”李昀厲喝,伸手去抓。
但蝮七似乎因為轉身說話,重心不穩,驚呼一聲,整個人朝著那黑洞直墜下去!
“蝮七!”玄塵子二人也駭然驚呼。
電光火石之間,李昀的手抓住了蝮七揚起的手臂!但下墜的力道極大,加上那黑洞中傳來一股詭異的吸力,竟扯得李昀也一個趔趄,險些被帶下去!
“抓緊!”李昀低吼,雙腳死死抵住凹洞邊緣,秩序之力灌注手臂,奮力向上拉扯。
玄塵子和青陽子也急忙上前幫忙。
蝮七懸在半空,臉色慘白,眼中充滿了驚恐。他另一隻手胡亂揮舞著,似乎想抓住甚麼。
就在三人合力,即將把他拉上來的一剎那——
蝮七那佈滿驚恐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冰冷而狡詐的光芒!
他那隻胡亂揮舞的手,猛地一翻,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枚漆黑如墨、刻滿扭曲符文的骨釘!
那骨釘散發出濃烈的汙穢、死氣與一種針對神魂的惡毒詛咒氣息!
“對不住了,殿下!”
蝮七獰笑一聲,在身體被拉上凹洞邊緣的瞬間,將那枚漆黑骨釘,狠狠朝著近在咫尺的李昀眉心拍去!
如此近的距離,如此突兀的變故,加上李昀正全力拉拽他,幾乎沒有任何防備的餘地!
“你——!”玄塵子二人目眥欲裂,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
那枚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漆黑骨釘,帶著蝮七全部的陰毒力量,瞬間觸及了李昀的面板!
幽冥血契的約束呢?為何沒有觸發反噬?
難道……
一切,都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