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那句“神明記錄”的話語，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間讓瑤光殿內的氣氛變得微妙而緊繃。
武婕妤瞬間的失態雖然極其短暫，但在場的有心人都看在眼裡。她迅速恢復常態，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聽到孩童妄語般的無奈笑容，但其眼底深處一閃而逝的驚悸卻無法完全掩蓋。
李世民的目光變得愈發深邃難測，他緩緩摩挲著手中的玉扳指，沒有說話。
先前發難的御史和官員們一時也有些語塞，他們摸不準李昀是虛張聲勢，還是真的掌握了甚麼匪夷所思的手段。那本來自驪山異地的“天書”，在眾人心中蒙上了一層更加神秘的色彩。
“哦？神明記錄？”李世民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昀兒，此話何意？莫非你在驪山之下，還得了甚麼仙緣不成？”
這話帶著一絲探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敲打。作為帝王，他既對超自然力量有所敬畏，更對其抱有極高的警惕。
李昀心知不能透露筆記詳情，否則必引火燒身。他微微躬身，從容應答：“回父皇，仙緣未曾見得。兒臣只是堅信，天地自有公道，善惡終有跡可循。某些人自以為算計深遠，手段隱秘，卻不知其行止早已破綻百出。只需尋得關鍵一環，所有偽裝必將土崩瓦解。”
他再次將話題引回“證據”和“破綻”本身，既回應了皇帝，又繼續對幕後之人施加心理壓力。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一名百騎司裝扮的軍官快步走到長孫無忌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並呈上了一份薄薄的卷宗。
長孫無忌聞言，眉頭瞬間緊鎖，快速瀏覽了一遍卷宗，臉色變得無比凝重。他起身離席，走到李世民身邊，低聲稟報了幾句。
李世民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接過卷宗，目光銳利地掃過上面的內容，手指微微用力。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意識到，可能有新的、重大的情況發生了。
片刻後，李世民合上卷宗，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李昀身上，眼神極其複雜。
“輔機，”李世民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威嚴，“將方才所獲，說與大家聽聽。”
“臣遵旨。”長孫無忌轉身，面向眾人，聲音清晰卻沉重，“方才百騎司對凝香閣廢墟進行了二次清理勘驗，於一處燒燬大半的暗格中，發現了一批未完全焚燬的信件殘片及賬目。經初步辨認，其中部分內容涉及大量銀錢往來，收款方指向一個與漕幫關聯的隱秘賬戶。而更有數頁殘片，記錄著某種……物質的採購、提煉和運輸流程，其描述特性，與那邪毒頗為相似！”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般掃過幾個臉色驟變的官員（包括之前發難的那位御史），繼續道：“而根據這些殘片上的零星印記和筆跡比對，其來源，很可能與已故的張奉御……以及宮中某位負責採辦的內侍監有關聯！”
內侍監！這可是負責宮廷部分採購事宜的實權宦官！地位遠比一個奉御要高得多！
線索，竟然真的再次浮現！而且指向了更高的層面！
雖然長孫無忌沒有直接點名，但“宮中某位負責採辦的內侍監”這個範圍已經大大縮小。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開始搜尋在場的內侍高官。
李昀心中一震，立刻意識到這是絕佳的機會！他暗中全力催動筆記，消耗著剛剛積累的能量，試圖進行更精細的掃描和記錄。
筆記微微發燙，封面上那些細微的紋路再次泛起只有李昀能感知的微光。一種奇特的感知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雖然模糊，卻能大致感知到殿內眾人此刻的情緒波動——震驚、好奇、恐懼、以及……一絲極力壓抑的恐慌！
那絲恐慌的來源，並非來自宦官佇列，而是……來自後宮嬪妃的坐席區域！雖然極其微弱且一閃即逝，但筆記清晰地捕捉到了！
是武氏！她雖然掩飾得極好，但這條突如其來的、指向內侍監的證據，顯然超出了她的預料，讓她產生了瞬間的慌亂！因為那位內侍監，很可能就是她的重要爪牙之一！
李昀立刻抓住這個機會，朗聲道：“父皇！長孫相公所言，正印證了兒臣之前的猜測！邪毒之事，絕非一人之力可為，必然有一個嚴密 network，涉及宮內宮外！採購、提煉、運輸、使用，環環相扣！如今採購運輸環節既已暴露，順藤摸瓜，必能揪出隱藏更深的主謀！”
他說話的同時，目光“無意”地掃過後宮坐席方向，雖然沒有直接盯著武氏，但那意有所指的姿態，卻讓武氏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那位被暗示的內侍監此刻面如死灰，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篩糠般顫抖：“陛下明鑑！奴才……奴才冤枉啊！奴才確實經手過一些採買，但絕不知那是邪毒原料！定是張奉御那廝欺上瞞下，利用了奴才的渠道！奴才罪該萬死，但絕無謀逆之心啊！”他拼命磕頭，試圖斷尾自保。
場面一時混亂。
李世民看著磕頭不止的內侍監，又看了看神色鎮定的李昀，再瞥了一眼臉色微微發白、強作鎮定的武婕妤，眼中風暴凝聚。
他知道，內侍監絕不可能是最終主謀，最多隻是個執行者。但這條線，已經越來越近了。
“將此獠拖下去！嚴加看管！輔機，由你親自督辦，給朕一查到底！”李世民的聲音冰冷徹骨。
兩名侍衛上前，將癱軟的內侍監拖了下去。
宴席的氣氛徹底被破壞。音樂早已停止，歌舞也早已退下，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靜和恐懼。
武婕妤深吸一口氣，忽然起身，跪倒在李世民面前，淚光瑩然：“陛下，臣妾協理後宮，竟出此等駭人聽聞之事，臣妾失察，請陛下治罪！”她再次以退為進，將責任攬到“失察”之上，避重就輕。
李世民看著她，沒有說話，目光復雜地沉默了許久。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都散了吧。昀兒，你留下。”
皇帝要單獨召見李昀！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凜。這意味著，皇帝有最重要的話，要單獨對這個兒子說。
是最終的信任？還是……最後的審判？
武氏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深的怨毒與不安。
李昀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躬身道：“兒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