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批覆比預想中來得更快,幾乎是以一種默許的態度同意了李昀的請求,只是額外強調“務必謹慎,限於邊緣探查,若有異狀,即刻撤回,不得有誤”。這既給了李昀行動的自由,又劃定了界限,並將責任明確壓在了他的肩上。
聖意已達,李昀不再猶豫。他深知時間緊迫,各方視線都聚焦於此,每一次行動都可能暴露在未知的監視之下。就在收到批覆的當天夜裡,月黑風高,正是隱秘行動的最佳時機。
趙小虎率領的十人偵察小隊,身著深色勁裝,臉上戴著特製的浸藥面罩,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燈火通明的營地,融入了驪山沉沉的夜色之中。李昀站在營地邊緣的哨塔上,藉著望遠鏡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黑暗中,手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他懷中那枚晶石,此刻也似乎感應到了甚麼,散發出持續而穩定的微熱。
通往隱霧谷的路比想象中更加難行。雖然只是邊緣地帶,但植被異常茂密,藤蔓糾纏,岩石溼滑,空氣中那股奇異的香味越來越濃,即使戴著面罩,也能隱約聞到,吸入後讓人產生一種輕微的眩暈和興奮感。四周寂靜得可怕,連常見的蟲鳴鳥叫都消失了,只有小隊成員沉重的呼吸和腳下踩斷枯枝的輕微聲響。
“頭兒,這地方邪性得很……”一名護衛壓低聲音,不安地環顧四周黑黢黢的林木。
“閉嘴!集中精神,注意腳下和周圍!”趙小虎低聲呵斥,但他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厲害。他握緊了腰間刀柄,另一隻手摸了摸懷裡那塊冰涼的黑石,似乎能從中汲取一絲鎮定。
按照李昀的指示,他們沿途用特製的顏料在樹幹上留下不起眼的標記,並小心翼翼地採集著岩石和土壤樣本。越是深入,周圍的景象越發詭異。樹木的形狀開始扭曲,枝葉呈現出不自然的金屬般的光澤;地面的苔蘚發出幽幽的磷光;一些岩石表面覆蓋著色彩斑斕的、彷彿琉璃化的結晶,手觸碰上去,竟有微微的麻痺感。
“記錄:岩石異化,觸之有麻痺感。” “記錄:空氣中異香濃度增加,伴有輕微眩暈。” “記錄:未見任何活物,死寂。”
一名負責記錄的護衛小聲地念著,筆尖在皮紙上快速劃過。
突然,前方探路的一名護衛猛地停下腳步,打了個手勢。所有人瞬間伏低身體,弩箭上弦,警惕地望向前方。
只見前方不遠處的霧氣變得稀薄了一些,隱約露出一片相對開闊的亂石灘。而就在亂石灘的中心,地面上赫然出現了一道巨大的、深不見底的裂縫!裂縫邊緣極不規則,呈暗紫色,彷彿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強行撕裂,絲絲縷縷的、更加濃郁的、幾乎肉眼可見的淡彩色霧氣正從裂縫中緩緩溢位,融入周圍的空氣中。那奇異的異香,正是來源於此!
更讓人心驚的是,在裂縫邊緣,他們發現了那匹白天受驚衝入山谷的軍馬!它倒在地上,身體已經僵硬,雙眼圓睜,充滿了驚恐,口鼻處有暗紫色的泡沫殘留,死狀極其可怖。
“老天爺……”有護衛忍不住低呼一聲。
趙小虎強忍著心悸,示意眾人分散警戒。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裂縫,離得越近,那股異香和莫名的壓迫感就越強,懷中的黑石也變得越發冰涼。他探頭向裂縫下方望去,只見深處一片漆黑,彷彿通往地獄,只有那彩色的霧氣不斷湧出,偶爾似乎還能聽到極深處傳來一種低沉的、如同巨獸喘息般的嗡鳴聲。
這就是“淵眼”?日誌中提到的能量洩漏點?
“快!採集裂縫邊的氣體和土壤!注意安全!”趙小虎下令。
兩名護衛拿出特製的琉璃瓶和皮囊,小心翼翼地試圖收集逸出的氣體和裂縫邊緣的土壤。然而,就在一名護衛的皮囊剛剛接近一道逸出的彩色霧氣時,異變陡生!
那縷霧氣彷彿有生命一般,猛地纏繞上皮囊,緊接著,那名護衛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猛地扔掉了皮囊,雙手抱頭跪倒在地,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面罩下的眼睛瞬間佈滿血絲,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
“小心!霧氣有古怪!”趙小虎大驚失色,連忙後退。
幾乎在同一時間,裂縫深處那低沉的嗡鳴聲陡然加劇,整個地面都開始微微震動!更多的彩色霧氣如同噴泉般從裂縫中洶湧而出,迅速瀰漫開來!
“撤退!快撤退!”趙小虎當機立斷,大吼一聲,同時掏出訊號煙花,毫不猶豫地拉響!
咻——嘭! 一枚紅色的火球拖著尖嘯聲沖天而起,在死寂的山谷夜空中炸開一朵刺眼的火花,即使隔著濃霧也清晰可見!
“帶上他!快走!”趙小虎和另一名護衛架起那個仍在抽搐慘叫的同伴,其他人掩護,小隊倉皇向著來路撤退。
身後的彩色霧氣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緊追不捨,所過之處,那些發出磷光的苔蘚和異化的樹木彷彿被注入了能量,發出更加妖異的光芒!地面的震動也越來越明顯!
營地這邊,李昀一直緊張地注視著山谷方向。當那枚紅色訊號彈升空炸響時,他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紅色!代表最高危險,立即撤退! “出事了!”李昀臉色煞白,猛地轉身對程處默吼道,“程兄!帶人接應!快!”
程處默早已準備多時,聞令立刻翻身上馬,大吼一聲:“驍騎營!跟老子走!”帶著一隊精銳騎兵,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黑暗的山谷。
李昀焦急地在營地門口踱步,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望遠鏡裡,山谷深處的霧氣似乎變得更加翻騰湧動,那低沉的嗡鳴聲甚至隱隱傳到了營地!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終於聽到谷口方向傳來急促雜亂的馬蹄聲和腳步聲,間或夾雜著痛苦的呻吟和程處默粗豪的吼叫:“快!醫官!醫官死哪兒去了!”
李昀衝上前去,只見程處默的人馬護衛著趙小虎的小隊狼狽不堪地逃了回來。去時十人,回來九人,人人帶傷,神情驚恐,其中一人被抬著,依舊在劇烈抽搐,口吐白沫。趙小虎臉色蒼白,看到李昀,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沙啞:“王爺……屬下無能……谷中有大恐怖!那裂縫……那霧氣……能迷人神智,催人發狂!”
李昀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淵眼”的力量遠超想象,不僅是一種能量洩漏,更似乎帶有一種侵蝕神智的恐怖特性!
他立刻指揮醫官搶救傷員,並將所有接觸過山谷霧氣的人員隔離觀察。
初步審訊(詢問)了驚魂未定的偵察隊員後,李昀得到了關於“淵眼”裂縫的第一手資料。那詭異的彩色霧氣、死亡的軍馬、侵蝕神智的特性、以及地底的嗡鳴……每一條資訊都讓他感到不寒而慄。
這絕不僅僅是“天工遺澤”那麼簡單!這更像是一個……通往某個恐怖世界的裂縫!那個世界的力量正在洩漏過來,汙染著周圍的一切!
“日誌晶石”中“它醒了”、“門非單向”的警告,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必須立刻將這裡的情況上報皇帝!必須立刻封鎖驪山!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他立刻回到營帳,準備起草一份極其緊急、措辭嚴峻的奏章。
然而,就在他剛提起筆時,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緊接著是程處默又驚又怒的吼聲:“你們幹甚麼?!誰敢攔我!”
一個冰冷而高傲的聲音響起:“奉陛下手諭,驍騎營都尉程處默,即刻率部退出驪山地界,回原駐地待命,不得有誤!此地防務,由北衙禁軍接管!”
北衙禁軍?!皇帝的心腹精銳,直接負責皇宮和皇帝安全的最核心武力!他們怎麼會突然來這裡?還直接接管防務?
李昀心中猛地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他放下筆,快步走出營帳。
只見營地之外,火把通明,不知何時已被大批盔甲鮮明、殺氣騰騰的北衙禁軍包圍!為首一名身著明光鎧的將軍,正手持一卷黃綾,面無表情地看著衝出來的程處默和李昀。
“逍遙郡王李昀接旨!”那將軍根本不理會程處默的怒視,直接展開黃綾,冷聲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