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遇襲的訊息以及他帶回的“邙山異象”傳聞,很快就在長安小範圍內傳播開來,引起了不同的反應。
御史臺幾位言官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立刻上書彈劾李昀“行事不密,招搖過市,以致引來匪患,險失重器,有負聖恩”,要求嚴懲。這幾乎是例行公事般的攻訐。
但與此同時,以房玄齡為代表的一些務實派官員,則對李昀成功修復部分觀星臺功能(儘管打了折扣)表示讚賞,認為其“于格物之道確有實才”,遇襲之事恰恰證明了其研究成果的重要性和敏感性,朝廷應加強保護,而非問責。
而真正引起李昀關注的,是來自軍器監和將作監內部的一些微妙聲音。幾位資深大匠在私下交流中,對李昀繪製的那些精密結構圖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甚至有人透過程處默遞話,希望能向王爺請教一二。這說明他的“技術”開始真正吸引到這個時代的專業人士。
更重要的是,皇帝的態度。李世民並沒有理會那些彈劾的奏章,反而下旨褒獎了李昀的功勞,賞賜加倍。但同時,他下了一道耐人尋味的旨意:命將作監成立“格物院”,由逍遙郡王李昀暫領院判一職,專注於“軍國利器及民用巧器”之研發,一應物料人員優先調配。而原“璇璣玉衡”儀及其相關研究,則轉由欽天監全權負責,將作監不得再插手。
這道旨意,看似提升了李昀的地位和許可權,給了他更大的平臺和資源,實則卻是明升暗降,將他徹底調離了“天工遺澤”的核心圈層!皇帝用一個新的、看似前途無量的“格物院”,交換了他對“璇璣玉衡”和背後秘密的接觸權。
這是一種保護?還是一種隔離?或者兩者皆有?
李昀心中瞭然。皇帝顯然不希望他過於深入那些危險而敏感的領域,而是希望他將“才華”用在更可控、更實用的“利器”和“巧器”研發上。這符合皇帝一貫的實用主義風格,也透露出對其能力的認可和對其“不安分”的警惕。
李昀平靜地接受了任命。對他而言,這或許是最好的結果。遠離“天工遺澤”的旋渦,獲得官方支援來開展更安全的研究,正合他意。至於“格物院”能做出甚麼,主動權很大程度上在他手裡。
他立刻走馬上任,將“格物院”設在了將作監內部一個相對獨立的院落。他並沒有急於提出甚麼驚天動地的專案,而是首先著手兩件事:一是標準化和最佳化現有的一些軍工和民用器具的生產流程,比如改進弩機齒輪的耐磨性、最佳化水車灌溉效率等,這些專案見效快,風險低,容易出政績,也能真正惠及百姓和軍隊。二是建立一套完整的檔案管理和技術積累制度,鼓勵工匠記錄和分享經驗,並設立獎勵機制。
他的務實和高效,很快贏得了格物院下屬工匠們的擁護。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他不想惹事,事情卻會來找他。
這天,吳王李恪突然派人送來請柬,邀請他過府赴宴,慶賀他就任“格物院判”,並言明“另有要事相商”。
李昀看著那份措辭客氣卻不容拒絕的請柬,眉頭緊鎖。李恪在這個時候找他,絕不僅僅是慶賀那麼簡單。聯想起之前的拉攏和試探,以及洛陽之行的種種蹊蹺,這次宴會,怕是場鴻門宴。
他去,還是不去?
去了,很可能要面對李恪的直接攤牌或更進一步的拉攏,甚至可能被捲入更深的皇子紛爭。 不去,則可能徹底得罪這位權勢不小的三哥,為自己樹立一個強大的敵人。
就在他猶豫之際,程處默風風火火地跑來了:“雲兄弟!聽說李老三請你了?別去!那傢伙沒安好心!我聽說他最近和那些江南來的世家子走得特別近,好像也在偷偷摸摸搞甚麼工坊,說不定就是衝著你來的!”
李恪也在搞技術研發?李昀心中一動。這倒是個重要的資訊。
“程兄,多謝提醒。但這宴……恐怕推脫不得。”李昀沉吟道,“不如這樣,你陪我同去如何?就說是我拉你去喝酒的,諒他也不好說甚麼。”
程處默眼睛一亮:“這個好!有某家在,看誰敢為難你!正好去探探那李老三的虛實!”
有了程處默這個混不吝的保鏢兼攪局者同行,李昀心中稍安。他倒要看看,李恪這次究竟想玩甚麼花樣。
然而,就在宴會前夜,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那名曾給他送來“禾錘會”木牌和觀星臺圖紙的神秘人,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書房外,留下了另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宴無好宴,小心‘金石’之論。”
金石?李昀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這是甚麼意思?是指珠寶玉石?還是另有所指?難道和李恪偷偷搞的工坊有關?這“禾錘會”似乎對李恪的動向也瞭如指掌!
這次的宴會,看來遠比他想象的更加複雜和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