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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哭墳沒用,講講這刀為何砍向讀書人

2026-01-23 作者:放大鏡烤螞蟻

隊伍停了。

被後世稱為“鋼鐵怪獸”的飛昇考察團,在剛出了河間府地界的時候,硬生生停在了官道上。

原因無他,有人攔駕。

而且這攔駕的不是一般人,是當朝內閣首輔,平日裡像尊泥菩薩似的徐階徐閣老。

他沒帶亂七八糟的隨從,就帶了四十來個穿著緋紅官袍的言官御史,也不管地上還透著寒氣的水泥地,稀里嘩啦跪了一片。

“請陛下回鸞!請國師收起‘亂政’之心!否則臣等……就跪死在這裡!”

嗓門大的,連“龍駕”裡的排氣扇嗡嗡聲都蓋不住。

顧錚這會兒正在車裡跟嘉靖帝下跳棋。

別笑,這跳棋是顧錚剛發明的“七星聚靈棋”,誰贏了誰就能多吸兩口純氧。

“這老徐,真是屬膏藥的。”

嘉靖手裡捏著個綠玻璃球子,臉色比這玻璃球還綠。

好好的興致被打斷,老道士很生氣,“去,告訴張居正,讓他去解決。

要是這點事都擺平不了,他這改革也別改了,回家種地去。”

顧錚往嘴裡丟了顆炒松子,嘎嘣一聲脆響。

“陛下,這回恐怕光罵不行。”

顧錚推開車門,北方特有的乾冷風灌了進來,“徐階這次可是要把這大明的讀書人當乾柴火燒了,想給新政燻個黑臉。”

……

車外,氣氛比北風還冷。

張居正站在最前面,瘦削卻如同刀劈斧鑿般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身上那件補服在風裡獵獵作響,但他的人就像是鑄鐵的樁子,一動不動。

對面,徐階老淚縱橫。

這位大明如今的文官領袖,眼淚說來就來,而且哭得很有節奏感,一邊哭一邊還不忘用餘光瞥向巨大的龍駕。

“太嶽啊!”

徐階顫巍巍地指著張居正,聲音淒厲得像是剛死了親爹,“你也是聖人門生,你也讀的是孔孟之書!

怎麼就能做出這種‘數典忘祖’的事來!

清丈田畝?可以!那本來就是利國利民!

但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要把士紳的‘優免’權給廢了啊!

要是連咱們讀書人都要跟泥腿子一樣交糧納稅,還要這功名何用?

誰還願意寒窗十載?

你這是要斷了天下的讀書種子!是要毀了大明的道統啊!”

一番話,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身後四十個御史也跟著乾嚎,場面一度非常悲壯。

張居正聽完了。

他甚至還非常有禮貌地等徐階喘勻了氣,這才上前一步,慢條斯理地正了正衣冠。

“哭完了?”

“徐閣老說完了士紳的苦,那下官給閣老說說別的。”

張居正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不是奏摺,就是一本皺巴巴的賬本。

“嘉靖四十年,浙江淳安,有個老秀才,家裡一百畝良田,掛在他那舉人表舅名下。

表舅死了,優免權沒了。

這老秀才為了不交突然多出來的‘飛灑稅’,把三個女兒全賣進了勾欄,換了銀子補虧空。

最後上吊死了。

徐閣老,這是你要保的讀書人嗎?”

徐階一愣,咬牙道:“那是個例!是朝廷法度執行有偏!”

“個例?”

張居正冷笑一聲,連嘴角那一抹嘲諷都帶著殺氣,“那我再說個大的。

松江府,徐家。”

聽到這兩個字,徐階的瞳孔猛地縮成針尖大小。

張居正沒管他,翻開第二頁,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唸晚飯選單:“徐閣老老家,名下良田四十五萬畝。

佃戶三萬餘戶。

這四十五萬畝地,連一個銅板的稅都沒交過。

可松江府去年的賦稅缺口是三十萬兩。

這錢誰補的?

是那些總共只有三畝地還要拿兩畝收成去交稅的自耕農補的!

你說我不該動讀書人的特權?

徐階!你幾百口族人穿的綾羅綢緞,每一根絲裡,都絞著三個餓死農戶的魂!

你祭祖的香爐裡,燒的不是香,是百姓的骨油!”

轟!

這幾句話,比天工院的大炮還要響,直接在場面上炸開了。

跪著的四十個御史,哭聲戛然而止。

有的張大了嘴,像是一群被人突然掐住脖子的鴨子。

這也太……太不講究了!

朝廷大員互相攻訐,向來都是說這一句“德行有虧”,說那一句“未必允當”。

哪有這樣直接拿把殺豬刀,眾目睽睽之下把人家底褲給扒了的?

“你……你……”

徐階氣得鬍子亂顫,手指哆哆嗦嗦指著張居正,“你這也是讀書人說的話?

斯文掃地!斯文掃地!”

“我把這地掃乾淨了,斯文才配往上站。”

張居正猛地往前一步,氣勢暴漲。

“孔孟是教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沒教你們‘藏地納妾偷稅漏油’!

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

甚麼時候變成你們這幫只知道抱著‘祖宗成法’啃人血饅頭的蛀蟲的天下了?

你要護著你的階級?

好!那我張居正今日就把話撂這兒!

我就是要當這大明的‘操刀鬼’!

這把刀,砍得就是你們這些身上長滿肥膘還要趴在骨頭上吸髓的碩鼠!

罵名?

你讓這天下的御史把筆桿子寫斷了,把唾沫星子吐幹了,看看能不能擋住我丈量天下土地的腳步!”

張居正說完,根本不看徐階已經變成豬肝色的臉,轉身衝著黑色的龍駕,噗通一聲跪下。

“陛下!天下財賦,十之六七耗於這種‘優免’!

不除此弊,國庫難充,邊關難安!

若是要為了保住這一車皮的腐儒而讓大明這條船沉了,臣……不幹!”

聲音在大平原上盪開。

車裡。

顧錚手裡捏著的瓜子皮輕輕落在金盤裡。

他看了一眼對面臉色鐵青的嘉靖。

“嘖,老頭子。”

顧錚換了個稱呼,語氣揶揄,“你看張太嶽多會說話。

他說松江府那些錢都被徐家吞了。

那是多少錢啊?我要是沒算錯,怎麼也得有個幾十萬兩吧?”

嘉靖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給徐階留點面子,一聽這話,眉毛直接立起來了。

錢?

朕為了修個宮殿都要跟戶部那幫鐵公雞吵架,你徐階家裡藏了幾十萬兩不交稅?

那是朕的錢!是朕煉丹的材料!

嘉靖猛地拉開車窗,衝著外面吼了一嗓子,聲音尖細卻帶著讓人膽寒的怒意:

“徐階!你是想告訴朕,你家的地比朕的皇莊還金貴?”

這一嗓子出來,徐階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

沒打這一張“階級感情牌”,反倒是被張居正這一刀紮在大動脈上,紮在了皇帝最在乎的錢袋子上。

徐階趴在地上,額頭冷汗直冒,把水泥地都打溼了一塊。

今天這一局,輸得徹底。

這張居正分明就是顧錚放出來的一條瘋狗!

可是……

徐階眼中閃過一絲最後的狠厲。

既然“利”字上辯不過,那就動你們的根!

“陛下!”

徐階猛地抬頭,這一刻他也豁出去了,“就算臣家教不嚴!但這也不過是錢糧俗務!

可張居正此人,與‘天工院’勾結,推崇甚麼‘奇技淫巧’!

如今京師裡,舉子不去讀四書五經,反而去那甚麼‘物理作坊’裡研究輪子怎麼轉!

長此以往,人心不古,聖人教化何存?

沒有聖人教化,這大明的脊樑骨就斷了啊!

到時候,人人只知逐利,不知忠君,陛下這江山,還坐得穩嗎?”

這話太毒了。

這是直接把這幫搞工業的,定性成了動搖皇權根基的“邪教”。

張居正眉毛一挑,正要反駁。

這時候,巨型房車的車門,吱呀一聲再次開啟了。

一隻腳邁了出來。

雙雲紋皂靴,不染纖塵。

顧錚下了車。

他也沒穿花裡胡哨的法袍,就穿了件簡單的竹青色長衫,手裡的摺扇早扔了,換成了一本厚厚的還沒裝訂好的手稿。

“喲,徐閣老這是在點我呢?”

顧錚笑著走過去,伸手把張居正拽了起來,還幫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行了太嶽,你嗓子都啞了,歇歇。

這種跟老頑固講道理的事,還得本座這種……不太講理的人來。”

顧錚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了一地的緋紅官袍。

他的眼神裡沒有殺氣,只有看智障般的憐憫。

“徐閣老剛才說甚麼?奇技淫巧?亂了人心?”

顧錚抖了抖手裡那沓紙,聲音溫和,卻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我這裡,剛好有個新擬的摺子,還沒來得及給陛下看。

既然大家都這麼有空,要不……徐閣老幫我參詳參詳?”

徐階看著顧錚的笑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這傢伙,要掀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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