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停了。
被後世稱為“鋼鐵怪獸”的飛昇考察團,在剛出了河間府地界的時候,硬生生停在了官道上。
原因無他,有人攔駕。
而且這攔駕的不是一般人,是當朝內閣首輔,平日裡像尊泥菩薩似的徐階徐閣老。
他沒帶亂七八糟的隨從,就帶了四十來個穿著緋紅官袍的言官御史,也不管地上還透著寒氣的水泥地,稀里嘩啦跪了一片。
“請陛下回鸞!請國師收起‘亂政’之心!否則臣等……就跪死在這裡!”
嗓門大的,連“龍駕”裡的排氣扇嗡嗡聲都蓋不住。
顧錚這會兒正在車裡跟嘉靖帝下跳棋。
別笑,這跳棋是顧錚剛發明的“七星聚靈棋”,誰贏了誰就能多吸兩口純氧。
“這老徐,真是屬膏藥的。”
嘉靖手裡捏著個綠玻璃球子,臉色比這玻璃球還綠。
好好的興致被打斷,老道士很生氣,“去,告訴張居正,讓他去解決。
要是這點事都擺平不了,他這改革也別改了,回家種地去。”
顧錚往嘴裡丟了顆炒松子,嘎嘣一聲脆響。
“陛下,這回恐怕光罵不行。”
顧錚推開車門,北方特有的乾冷風灌了進來,“徐階這次可是要把這大明的讀書人當乾柴火燒了,想給新政燻個黑臉。”
……
車外,氣氛比北風還冷。
張居正站在最前面,瘦削卻如同刀劈斧鑿般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身上那件補服在風裡獵獵作響,但他的人就像是鑄鐵的樁子,一動不動。
對面,徐階老淚縱橫。
這位大明如今的文官領袖,眼淚說來就來,而且哭得很有節奏感,一邊哭一邊還不忘用餘光瞥向巨大的龍駕。
“太嶽啊!”
徐階顫巍巍地指著張居正,聲音淒厲得像是剛死了親爹,“你也是聖人門生,你也讀的是孔孟之書!
怎麼就能做出這種‘數典忘祖’的事來!
清丈田畝?可以!那本來就是利國利民!
但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要把士紳的‘優免’權給廢了啊!
要是連咱們讀書人都要跟泥腿子一樣交糧納稅,還要這功名何用?
誰還願意寒窗十載?
你這是要斷了天下的讀書種子!是要毀了大明的道統啊!”
一番話,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身後四十個御史也跟著乾嚎,場面一度非常悲壯。
張居正聽完了。
他甚至還非常有禮貌地等徐階喘勻了氣,這才上前一步,慢條斯理地正了正衣冠。
“哭完了?”
“徐閣老說完了士紳的苦,那下官給閣老說說別的。”
張居正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不是奏摺,就是一本皺巴巴的賬本。
“嘉靖四十年,浙江淳安,有個老秀才,家裡一百畝良田,掛在他那舉人表舅名下。
表舅死了,優免權沒了。
這老秀才為了不交突然多出來的‘飛灑稅’,把三個女兒全賣進了勾欄,換了銀子補虧空。
最後上吊死了。
徐閣老,這是你要保的讀書人嗎?”
徐階一愣,咬牙道:“那是個例!是朝廷法度執行有偏!”
“個例?”
張居正冷笑一聲,連嘴角那一抹嘲諷都帶著殺氣,“那我再說個大的。
松江府,徐家。”
聽到這兩個字,徐階的瞳孔猛地縮成針尖大小。
張居正沒管他,翻開第二頁,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唸晚飯選單:“徐閣老老家,名下良田四十五萬畝。
佃戶三萬餘戶。
這四十五萬畝地,連一個銅板的稅都沒交過。
可松江府去年的賦稅缺口是三十萬兩。
這錢誰補的?
是那些總共只有三畝地還要拿兩畝收成去交稅的自耕農補的!
你說我不該動讀書人的特權?
徐階!你幾百口族人穿的綾羅綢緞,每一根絲裡,都絞著三個餓死農戶的魂!
你祭祖的香爐裡,燒的不是香,是百姓的骨油!”
轟!
這幾句話,比天工院的大炮還要響,直接在場面上炸開了。
跪著的四十個御史,哭聲戛然而止。
有的張大了嘴,像是一群被人突然掐住脖子的鴨子。
這也太……太不講究了!
朝廷大員互相攻訐,向來都是說這一句“德行有虧”,說那一句“未必允當”。
哪有這樣直接拿把殺豬刀,眾目睽睽之下把人家底褲給扒了的?
“你……你……”
徐階氣得鬍子亂顫,手指哆哆嗦嗦指著張居正,“你這也是讀書人說的話?
斯文掃地!斯文掃地!”
“我把這地掃乾淨了,斯文才配往上站。”
張居正猛地往前一步,氣勢暴漲。
“孔孟是教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沒教你們‘藏地納妾偷稅漏油’!
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
甚麼時候變成你們這幫只知道抱著‘祖宗成法’啃人血饅頭的蛀蟲的天下了?
你要護著你的階級?
好!那我張居正今日就把話撂這兒!
我就是要當這大明的‘操刀鬼’!
這把刀,砍得就是你們這些身上長滿肥膘還要趴在骨頭上吸髓的碩鼠!
罵名?
你讓這天下的御史把筆桿子寫斷了,把唾沫星子吐幹了,看看能不能擋住我丈量天下土地的腳步!”
張居正說完,根本不看徐階已經變成豬肝色的臉,轉身衝著黑色的龍駕,噗通一聲跪下。
“陛下!天下財賦,十之六七耗於這種‘優免’!
不除此弊,國庫難充,邊關難安!
若是要為了保住這一車皮的腐儒而讓大明這條船沉了,臣……不幹!”
聲音在大平原上盪開。
車裡。
顧錚手裡捏著的瓜子皮輕輕落在金盤裡。
他看了一眼對面臉色鐵青的嘉靖。
“嘖,老頭子。”
顧錚換了個稱呼,語氣揶揄,“你看張太嶽多會說話。
他說松江府那些錢都被徐家吞了。
那是多少錢啊?我要是沒算錯,怎麼也得有個幾十萬兩吧?”
嘉靖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給徐階留點面子,一聽這話,眉毛直接立起來了。
錢?
朕為了修個宮殿都要跟戶部那幫鐵公雞吵架,你徐階家裡藏了幾十萬兩不交稅?
那是朕的錢!是朕煉丹的材料!
嘉靖猛地拉開車窗,衝著外面吼了一嗓子,聲音尖細卻帶著讓人膽寒的怒意:
“徐階!你是想告訴朕,你家的地比朕的皇莊還金貴?”
這一嗓子出來,徐階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
沒打這一張“階級感情牌”,反倒是被張居正這一刀紮在大動脈上,紮在了皇帝最在乎的錢袋子上。
徐階趴在地上,額頭冷汗直冒,把水泥地都打溼了一塊。
今天這一局,輸得徹底。
這張居正分明就是顧錚放出來的一條瘋狗!
可是……
徐階眼中閃過一絲最後的狠厲。
既然“利”字上辯不過,那就動你們的根!
“陛下!”
徐階猛地抬頭,這一刻他也豁出去了,“就算臣家教不嚴!但這也不過是錢糧俗務!
可張居正此人,與‘天工院’勾結,推崇甚麼‘奇技淫巧’!
如今京師裡,舉子不去讀四書五經,反而去那甚麼‘物理作坊’裡研究輪子怎麼轉!
長此以往,人心不古,聖人教化何存?
沒有聖人教化,這大明的脊樑骨就斷了啊!
到時候,人人只知逐利,不知忠君,陛下這江山,還坐得穩嗎?”
這話太毒了。
這是直接把這幫搞工業的,定性成了動搖皇權根基的“邪教”。
張居正眉毛一挑,正要反駁。
這時候,巨型房車的車門,吱呀一聲再次開啟了。
一隻腳邁了出來。
雙雲紋皂靴,不染纖塵。
顧錚下了車。
他也沒穿花裡胡哨的法袍,就穿了件簡單的竹青色長衫,手裡的摺扇早扔了,換成了一本厚厚的還沒裝訂好的手稿。
“喲,徐閣老這是在點我呢?”
顧錚笑著走過去,伸手把張居正拽了起來,還幫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行了太嶽,你嗓子都啞了,歇歇。
這種跟老頑固講道理的事,還得本座這種……不太講理的人來。”
顧錚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了一地的緋紅官袍。
他的眼神裡沒有殺氣,只有看智障般的憐憫。
“徐閣老剛才說甚麼?奇技淫巧?亂了人心?”
顧錚抖了抖手裡那沓紙,聲音溫和,卻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我這裡,剛好有個新擬的摺子,還沒來得及給陛下看。
既然大家都這麼有空,要不……徐閣老幫我參詳參詳?”
徐階看著顧錚的笑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這傢伙,要掀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