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聖人”是甚麼感覺?
顧錚的感覺是——膩得慌。
不是肥肉吃多了的油膩,而是被人用那種要把你供在案板上燒香的眼神,生生給糊了一臉的膩歪。
才過了不到三天。
早朝的風向就從“劍拔弩張”變成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金鑾殿上,徐階紅光滿面,一點都看不出三天前像是死了爹的樣。
他懷裡還真揣著本《天工格物論》,上面甚至還做了密密麻麻的筆記。
“顧聖人!早啊!”
徐階隔著老遠就拱手,腰彎得比蝦米還厲害,“昨晚老夫通讀這‘熱力第一篇章’,正如飲瓊漿玉液,茅塞頓開啊!
原來這煤炭燃燒,竟然是陽氣釋放之理,高!實在是高!”
“是啊是啊!”
另一個官員也是滿臉諂媚,“顧聖,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這幾天也不背四書了,就在家裡燒開水,說是要觀察那甚麼‘氣壓’。
我本想打他,但一想這是顧聖的大道,我立刻讓人給他換了個大銅壺!”
顧錚嘴角抽了抽。
好傢伙。
這是典型的捧殺啊。
以前是跟你對著幹,罵你是奸臣,是妖道。
發現幹不過了,他們立刻就跪下,把你抬到一個高得下不來的臺子上。
你要是敢動他們一下,那你就是“聖人氣量狹小”。
你要是想推行嚴刑峻法,他們就說“聖人講究仁愛”。
更絕的是,他們嘴上把這新學說得天花亂墜,實操裡絕對給你來個“一刀切”。
讓燒開水?那全城百姓就只許燒開水,啥也不用幹了。
等到亂了套,屎盆子全扣在“新學”頭上。
這一招,叫軟刀子割肉,不見血,但能把改革生生磨死。
顧錚掃了一眼大殿,嘉靖皇帝今天沒來,估計是昨晚通宵研究望遠鏡去了,現在正在補覺。
這就給了這幫老狐狸表演的舞臺。
“顧聖,”戶部尚書一臉為難地走出來,“既然新學乃是國之根本,戶部打算拿出今年的全部存銀,給顧聖在全天下修滿‘格物祠’!
務必讓百姓日日跪拜!
至於那些修河堤、發軍餉的錢……暫緩一緩,畢竟聖人面皮要緊啊!”
毒。
太毒了。
這是要把顧錚架在火上烤,讓天下百姓指著脊樑骨罵他是個為了虛名不顧民生的神棍。
顧錚笑了。
他慢條斯理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大鴨梨,吭哧咬了一口。
極其不雅的動作,放在以前早就被言官噴死了,但現在大家只能硬誇“此乃率真之舉”。
“說得好。”
顧錚一邊嚼著梨,一邊含混不清地說,“既然諸位大人這麼有心,這新學如果不推廣,那就太可惜了。
既然我如今是聖人。
那聖人的話,是不是得聽?”
“自然!自然!誰敢不聽顧聖教誨,老夫第一個跟他拼命!”徐階拍著胸脯,一副忠犬模樣。
“行。”
顧錚把梨核往金殿柱子後面一扔——“中!”
他拍拍手,目光突然變得戲謔。
“既然大家都這麼擁護格物之道。
那咱們就把虛頭巴腦的祠堂免了,咱們來點‘實事求是’的。
本座夜觀天象,覺得大明如今官僚機構效率太低,阻力太大。”
顧錚走到御階前,俯視著下面那群豎著耳朵的老狐狸。
“傳本聖法旨。
即刻起,成立‘新政督察院’。
這督察院不查貪腐,只查一項——‘績效’。”
“……甚麼?”眾人一臉懵逼。
“這是天書符咒,意為‘關鍵效能指標’。”
顧錚胡扯得理直氣壯,“意思就是,別跟我說甚麼存天理,別跟我說甚麼盡力了。
我要看資料。
戶部既然說有錢修祠堂。
好。
徐閣老,那今年的稅收,必須比去年增長三個點。
修路一千里,一里不能少。
若是少一兩銀子,那就是你對格物之道心不誠。
心不誠,那就回家燒開水去吧,把位子騰給會算數的。”
徐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還有工部。”
顧錚轉頭看向還沒說話的工部尚書,“你說你那是技術部門?
行。
今年所有的火銃良品率,要達到九成九。
炸一根管子,我就把那一批的工部官員,全部發配去前線填管子。
這叫‘實踐出真知’,你們用身體去感悟一下火藥的威力,肯定比讀我的書管用。”
“顧……顧聖!這這這……這是不是太苛刻了?”工部尚書冷汗直接下來了。
“苛刻?不是說為了大道可以朝聞道夕死可矣嗎?
怎麼?現在讓你加個班你就怕死了?”顧錚眼神如刀。
接著,顧錚使出了最損的一招。
“至於這監督的人選嘛……”
顧錚目光在嚴嵩黨羽和徐階黨羽之間轉了一圈,露出一個魔鬼般的笑容。
“本座覺得,徐閣老那一派的人,平日裡最愛講道德,定然是一絲不苟。
就讓徐閣老的門生,去督查嚴大人手底下的工部、兵部。
而嚴大人,您對錢財最敏感。
就由您這一派,去盯著戶部、禮部的指標。
一旦查出誰完不成指標,或者是陽奉陰違。
這舉報有功者,直接頂替被舉報者的官位!”
轟!
大殿裡像是被扔了一顆炸雷。
所有的官員都傻了。
這一招“驅狼吞虎”,直接把他們所謂的“官官相護”給拆了個稀爛。
讓死對頭去互相監督,而且還能直接頂替官位,這他媽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這意味著,嚴黨要是想升官,就得死命地去挑徐階手下的毛病;
徐階要是想保住地盤,就得瞪大眼睛盯著工部造出來的每一顆釘子是不是合格!
誰也沒空給他顧錚使絆子了,因為光是防著對家背刺就已經耗盡了所有精力!
“怎麼?大家不高興?”
顧錚故意做出一副驚訝的表情,“剛才不是還要為了我去修祠堂,為了我去死嗎?
現在就這麼點小事,大家就推三阻四?
看來剛才那是……欺君啊?”
帽子扣得太大了。
徐階身子一晃,咬著牙,像是要把牙齦咬出血來,最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顧聖……高見!我等……謹遵聖人法旨!
一定互相監督,把這績效……做到極致!”
“哎,這才乖嘛。”
顧錚滿意地點點頭,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蘋果,一邊擦一邊往外走。
“各位大人加油幹。
本聖還要回去跟陛下研究怎麼把丹爐改成高壓鍋呢。
別送了,千萬別送。
誰送誰就是想偷懶,扣分啊!”
顧錚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金鑾殿。
身後,剛才還“一團和氣”的大殿瞬間變得殺氣騰騰。
嚴家黨羽惡狠狠地盯著徐階的戶部侍郎:“劉大人,賬本最好藏嚴實點,爺一會兒就去查房!”
徐階那邊的御史也紅著眼盯著嚴黨的兵部郎中:
“王八蛋,要是讓我發現新造的盔甲薄了一分,老子參你一本!”
整個朝廷,徹底捲起來了。
顧錚走在漢白玉的臺階上,聽著身後傳來的吵架聲,舒舒服服地咬了一口脆甜的蘋果。
想捧殺我?
那是你們沒見過甚麼叫內卷。
只要我不尷尬,累死的就是你們。